早上八点,省委招待所大院。
平时的这个时候,这里早就停满了各种高级轿车,进进出出的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今天,整个大院安静得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大门口,原本的保安早就换成了荷枪实弹的武警。两道黄色的警戒线把整个招待所的主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大门走去。
“同志,请出示证件。”门口的武警少尉伸手拦住了我,声音洪亮,不带一丝感情。
我赶紧掏出昨天晚上刚拿到手的那张红色通行证。上面印着国徽,底下写着几个烫金的大字:省委巡视组。
少尉仔细核对了证件上的钢印和我的照片,立即立正,“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请进!”
那一声“首长”,喊得我心里猛地一激灵。
我算什么首长?我就是东江市纪委的一个副处级主任。要放在平时,想进这省委招待所的大门,估计连门卫室那关都过不去。
可今天,我手里攥着的是尚方宝剑,代表的是省里的脸面。
刚走进大厅,就迎面碰上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委办公厅的李副秘书长,那是实打实的副厅级大员。以前我去省里送材料,在走廊里碰见他,人家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但今天,李副秘书长看到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我胸前挂着的巡视组工作牌,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沈主任吗?”李副秘书长热情地伸出双手,“小沈啊,一早就过来报到?吃早饭了没有?要不要我让后厨再给你下碗热汤面?”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有些发紧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怕的不是我沈明远,他怕的是我身后站着的苏国铮,怕的是我这双能直通天听的眼睛。
“谢谢李秘的好意,我吃过了。”我没有把手全伸过去,只是轻轻跟他搭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苏组长昨天交代了让我一早来报到,我先上去了。”
“好好好,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小沈你慢点,有什么生活上的需要,随时跟我说啊。”
李副秘书长侧过身子,硬是给我让出了一条道。
我点点头,大步走向电梯。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爽,真的很爽。以前查案子,处处受制于人,随便跳出来个处长、局长都能给我穿小鞋。现在,我拿着这块牌子,就算是省委常委站在我面前,我也能挺直了腰板跟他平视。
这不是特权,这是省里赋予我们查清真相的底气。
上到八楼,这里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巡视组的临时办公区。走廊里全都是忙碌的脚步声,打印机的声音响个不停,没人闲聊,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明远?”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叫住了我。我认识他,是昨天跟着苏老一起下来的刘副组长。
“刘副组长好,我来报到了。”我赶紧站定。
“跟我来,苏老在等你。”刘副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套房门前,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苏国铮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这原本是个豪华套房,现在里面的真皮沙发全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长条桌,上面堆满了半人高的案卷。
苏国铮穿着一件白衬衫,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份地图上圈圈画画。
“苏老。”我喊了一声。
苏国铮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小沈来了,坐吧。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脑子里事儿多,睡得不太踏实。”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睡不踏实就对了。来了这儿,就没有睡安稳觉的时候。”苏国铮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换上了工作时的严肃。
“时间紧迫,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直接说你的工作安排。”
我立即坐直了身子,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苏国铮看着我,竖起三根手指。
“这次巡视,我把下面的人分成了三个专班。”
“第一专班,由老刘带队,重点摸排东江省现任领导班子里的违纪线索,这就是盯着那些还在台上的涉案人员。”
“第二专班,负责接手东江市和下面几个地市的重大窝案,包括周鹤年这批人的外围审查。”
说到这儿,苏国铮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至于你,我不把你放在一班,也不放在二班。我把你分在第三专班,你是这个班的副组长,直接对我负责。”
我一听,心里顿时激动起来。独立带一个专班,直接对组长负责。这是多大的信任。
“苏老,第三专班的任务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手里的笔已经悬在了纸上。我觉得,这肯定是个直捣陈鸿图老巢的尖刀班。
苏国铮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吐出了一串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第三专班的任务:全面倒查东江省九十年代国企改制期间的资产流失,以及相关的关联人事提拔问题。”
我愣住了。
手里的笔直接顿在半空,脑子里嗡嗡作响。
国企改制?九十年代?关联人事?
这都哪跟哪啊。
“苏老……”我放下笔,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疑惑,“我不太明白。咱们这次下来,最锋利的刀口,不应该是周鹤年和陈鸿图吗?”
我有些急躁地往前倾了倾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