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招待所,第三专班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刚打出来的红头文件,上面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红彤彤的大印刺得我眼睛发酸。
刘副组长端着个大茶缸子,拉过一把折叠椅在我对面坐下,用下巴指了指那份文件。
“明远,刚从上面批下来的。自己念念。”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那份文件拿了起来。纸很轻,但在我手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压了十三年的大山。我的手不听使唤地直哆嗦,怎么也控制不住。
旁边的黄文清推了我一把:“主任,念啊,这可是咱们专班的第一炮。”
我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纸上的黑底白字,声音都在发颤:
“经省委巡视组研究决定,针对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原青云县审计局副局长沈伯言同志意外死亡一案,现发现重大违法违纪线索。”
“即日起,该案正式重启调查。定性为:涉嫌故意杀人、刑讯逼供、严重渎职!”
“由第三专班副组长沈明远同志,担任该案主审。”
念完最后一个字,我眼里的泪水实在憋不住了,顺着脸颊就砸在了文件上。
“涉嫌故意杀人……他杀……”我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词,又哭又笑。
十三年了。
交警队那份扯淡的“雨天路滑、操作失误”的意外事故报告,终于被省委巡视组的红头文件彻底推翻了。我爸在九泉之下,总算是能闭上眼了。
“行了,收收情绪。”刘副组长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起来,“这份文件,是苏老顶着省里好几个领导的压力,强行给你批下来的。这不仅是给你父亲翻案,更是要通过这个案子,撕开当年国企改制和违规批地的口子。”
刘副组长从抽屉里拿出三份盖着省委巡视组大印的调查令,推到我面前。
“拿着这把尚方宝剑。从现在开始,你的调查权限直接覆盖青云县公安局、县纪委、县委档案馆。他们当年的案卷、会议记录、出警记录,你全部有权随时调阅。任何人敢阻拦,就地免职,直接留置!”
“明白!”我一把抓起那三份调查令,狠狠抹了一把脸,“刘组长,那我现在的第一个任务,是不是直接提审周鹤年?”
“对!”刘副组长点了一根烟,“周鹤年在市纪委的留置点里已经死扛了两天了。这家伙不到黄河心不死,仗着自己在东江省根基深,觉得咱们拿他没办法。今天,你就顶着这主审的头衔,去杀杀他的威风。”
下午两点,市纪委留置点。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大步走了进去。黄文清拿着笔记本电脑跟在我后面,熟练地打开了执法记录仪。
我走到主审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坐在我对面的审讯椅上的,是曾经在青云县呼风唤雨的周鹤年。
这才几天不见,他那头原本梳得溜光水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件名贵的真丝衬衫也皱成了咸菜干。但他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子狡猾和不甘心。
听到动静,周鹤年缓缓抬起头,半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突然,他扯着破锣嗓子冷笑了起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周鹤年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的不屑,“怎么?韩永年和姚国栋是没人可用了吗?派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副主任来审我?你们市纪委就是这么办案的?”
他用戴着手铐的手敲了敲挡板,嚣张地喊道:“去!把韩永年给我叫来。你不配跟我谈。”
我没搭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周鹤年,我看你是还没睡醒吧?”我放下茶杯,冷冷地看着他,“韩书记和姚组长现在忙得很,没空搭理你。今天,是我来审你。”
“你审我?凭你也配!”周鹤年啐了一口,“沈明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就是想替你那个死鬼老爹报仇吗?我告诉你,没用!你爹那是自己开车不小心摔下山的,交警队的结论在那摆着呢。你查我一百遍,那也是意外!”
听到他提起我爸,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但我死死压住了,现在我是主审,不能被他带了节奏。
“意外?”我冷笑一声,从包里摸出那份省委巡视组的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周鹤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我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坐在这里审你的,不是东江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沈明远。而是省委巡视组、第三专班副组长,沈明远,”
周鹤年愣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文件上那个鲜红的大印,还有“省委巡视组”那几个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进了巡视组?”周鹤年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仅进去了,我还专门为你带来了一份大礼。”
我从桌上拿起文件,当着他的面,大声念了出来。
“青松乡一九九五案件,正式重启。涉嫌罪名:故意杀人、刑讯逼供、严重渎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