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带上设备,马上跟我走!去青云县公安局档案室。”
我一把挂断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连扣子都顾不上系,直接往门外冲。
黄文清正趴在桌上整理笔录,被我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赶紧合上电脑塞进包里,跟着我往外跑:“主任,怎么了?大半夜的去档案室干嘛?”
“出事了!九五年的卷宗,被人动了手脚。”
我在走廊里一边跑,一边咬着牙骂了一句。
一听这话,黄文清的脸色也变了。我们冲出省委招待所的大门,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他发动了那辆黑色帕萨特,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别管红绿灯了,把警报器放车顶上,直接拉响!”我坐在副驾驶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觉心跳得像擂鼓。
警笛声在雨夜的街道上凄厉地响着。
四十分钟后,车子“吱”的一声急刹,停在青云县公安局办公楼门前。
老马早就撑着一把破雨伞,在台阶上急得团团转。看到我的车停下,他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沈主任,你可算来了!”老马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惨白惨白的。
“马叔,你先别慌,带我去看现场。”
我没跟他客套,大步流星往楼里走。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串水印。
老马带着我们一口气跑到三楼尽头的档案室。
里间的防盗门半开着,一股子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角落里一排绿色铁皮柜前,一个老式挂锁掉在地上,锁鼻被液压钳生生剪断了。
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三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箱子,上面贴着一九九五年的标签。最上面那个箱子上的白色封条,已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把那个箱子抱出来放在桌上。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摞按月份排列的案卷。我飞快地翻找着,终于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那份薄薄的牛皮纸袋。
上面写着:【4·25盘山公路特大交通事故卷宗】。
我的指尖在碰到那几个字的一瞬间,抖了一下。
十三年了。我爸的命,就装在这只袋子里。
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解开档案袋上的白线,把里面的材料倒了出来。
交警队的现场事故责任认定书、法医的死亡证明、两辆肇事面包车的信息……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眼睛死死盯着右下角的页码。
十二、十三、十四……
突然,我的手停住了。
在第十四页之后,紧跟着的一张纸,页码赫然写着:十八。
中间的第十五、十六、十七页——没了。
我赶紧把档案本凑到台灯下仔细看。装订线的地方,有几排非常明显、参差不齐的毛边。那三页纸,是被人硬生生从卷宗里撕下去的。
而且撕口处的纸张纤维还是新的,颜色泛白,没有那种放了十几年的陈旧发黄的痕迹。
“是刚撕的!”我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台灯晃了两下,“马叔,这档案室除了你,还有谁有钥匙?”
老马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沈主任,这铁皮柜的钥匙只有我有一把,平时都挂在我腰上啊。我今天下午接到你的电话,就把箱子找出来放进柜子里锁好了。下午六点交接班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一眼,锁得好好的!”
“六点交接班之后,谁在这儿?”我转头盯着他。
“是……是我们科里新来的小年轻,叫李维!”老马哆嗦着回忆,“我出去吃了口饭,他说他要在办公室整理今年的台账报表,就让他先盯着。晚上八点我回来的时候,他正好收拾东西下班。我就一直在外屋值班,直到刚才十一点多我去里屋巡查,才发现锁被剪了……”
“六点到八点……”我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抬头,“监控呢?”
老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快哭出来了:“我刚才第一时间就去查了。可是……走廊和档案室里两个摄像头,下午六点十五分,被人把总电源插头给拔了,全黑的,什么都没拍下来。”
“好一个拔插头。”我冷笑一声。
黄文清在旁边急了:“主任,这还有什么可想的,肯定是那个李维干的。这小子趁老马吃饭,剪了锁,撕了卷宗!”
“去抓人!”
我懒得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拨通市纪委驻青云县行动组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县公安局一楼审讯室。
李维被两个人带了进来。这小子顶多二十七八岁,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进来时两腿直打晃,脸色比纸还白。
我没让他坐,就让他那么站在强光灯底下。
我坐在桌子后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冷冷看着他。
“李维,知道大半夜把你带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吗?”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但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我……我不知道啊,领导……”他结结巴巴,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我。
“不知道?”
我拿起桌上那份残缺的案卷,“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九五年的档案箱,铁皮柜的锁被剪了。卷宗里少了三页最核心的物证材料。今天晚上六点到八点,整个档案室只有你一个人。”
我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监控插头是谁拔的?这三页纸去哪了。”
李维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死鸭子嘴硬地喊:“不是我!真不是我!领导,我连铁柜子的钥匙都没有,怎么拿啊?监控……监控可能是线路老化自己跳闸了呢。”
“还跟我这儿装愣是吧?”
我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李维,我给你普普法。这份案卷,是省委巡视组亲自督办的一九九五故意杀人案的核心物证!你现在干的事,不叫违纪,这叫毁灭证据罪。甚至是包庇故意杀人罪!”
我压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脸:“你想想你老婆,想想你刚出生的儿子。这罪名落实了,你这辈子就交代在里面了。你图什么?”
听到“老婆儿子”几个字,李维的心理防线瞬间塌了一大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脑门往下掉。
“我……我……”
“还不想说是吧?”我冷笑一声,“黄文清,马上联系市局刑侦支队,带技术科过来。对档案室的铁柜子、挂锁,还有李维身上的衣服,做全面微量物证提取和指纹比对。撕掉的那三页纸是新毛边,只要他撕过,身上绝对会留下纸张纤维。”
“是!”黄文清大喊一声,拿起手机就要拨号。
“别!别打电话!我说!我全都说!”
李维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领导,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想包庇杀人啊,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贪了那点钱啊。”
我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按在椅子上。
“谁给你的钱?他让你撕的是什么?”我厉声喝问。
李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颤抖着交代了实情。
“是张总……不,是张树堂!周县长的女婿,那个沙石厂的老板。”
“张树堂?”我愣了一下。张树堂不是前段时间已经被双规,后来突发心脏病死在医院里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两个月前……张树堂被市纪委带走的前一天晚上。”李维咽了口唾沫,满脸懊悔,“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突然把我叫到他的车里,直接扔给我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里面装了整整二十万现金。”
“二十万?”黄文清在旁边敲着键盘,冷笑一声,“出手够阔气啊。他让你干嘛?”
“他跟我说,公安局档案室里有一份九五年的交通事故卷宗。他说那是他们家的死穴。他让我找机会把卷宗毁了。可我说那卷宗是绝密,锁在里屋铁柜子里,我根本拿不到。”
李维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张树堂就说,只要我不声张,平时不用去动它。但如果有一天,上面有人来查这个案子,提调这份卷宗,就让我无论如何,赶在别人看到之前,把里面的第十五、十六、十七页撕下来销毁。”
“昨天下班前,我听马叔给您打电话,说市纪委和巡视组明天一早要调这卷宗……我当时就慌了。我想着拿了人家的钱,事情败露了,张树堂家大业大,肯定饶不了我。”
李维抱着脑袋,痛苦地说:“所以,我就趁马叔去吃饭,拔了监控,拿液压钳剪了锁。我翻出那份卷宗,看都没看,就把那三页纸撕了下来……”
我听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