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甚至上个月,我在东江市查王金海案子,险些栽在陈鸿图的人手里。您明明知道这一切,明明知道谁是杀我爸的凶手,您为什么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字都不说?”
面对我的质问,林志诚没有发火,也没有辩解。他只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因为我怕啊……”
林志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明远,我不是你爸,我没有他那种为了公道连命都不要的骨气。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我拖家带口的,我还要做生意。”
林志诚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当年你爸刚出事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被市局的人叫去了。他们拿若溪上小学的事威胁我,拿我建材厂的消防审批威胁我。我能怎么办?我要是当年把这张纸交出去,别说给你爸翻案,我们林家全家都得死于非命,就跟那个交警李铁柱一样。”
听到“李铁柱”的名字,我心里一沉。原来林志诚什么都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陈鸿图那帮人的手段。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敢拿出来了?”我咬着牙问。
林志诚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因为你爸当年交代过我一句话。他说,老林,你是个好人,但我不能拉着你全家垫背。这张纸你留着,只要东江省的天还是黑的,你这辈子都不要拿出来。”
“但是……”林志诚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如果有一天,上面真的打雷了,如果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真的能走到那一步,有了掀桌子的本事。你再把这个交给他。”
“明远,我等了十三年了。我看着你受委屈,看着你挨整,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可我不敢赌啊。直到昨天,听说你进了省委巡视组专班,听说苏国铮老领导亲自给你撑腰。”
林志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我知道,东江省的天,终于要亮了。你爸在地下等了十三年,他等到了!我林志诚这十三年的缩头乌龟,也总算当到头了。”
我听着这番话,心里的那股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在当年那个黑白颠倒的环境里,他能冒着杀头的风险,把这份要命的账单藏了十三年,已经是对我爸最大的情义了。
“林叔,对不起。”我后退一步,郑重地给他鞠了一躬。
“别说这些傻话了。”林志诚赶紧扶住我,长叹了一声,“东西交给你了,我也该走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去拼了。”
我送林志诚走到接待室门口。
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叔真的只知道这一张账单吗?九五年之后,他在东江市把建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跟市里、省里的那些领导不可能没有交集。他这个表面上胆小如鼠、实则深藏不露的商人,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秘密?
“林叔。”我没忍住,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您实话告诉我,除了这张纸,您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线索?”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林志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明远,你这敏锐的直觉,简直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他叹了口气,“你放心,只要能把刘建国和陈鸿图扳倒,我林志诚就算砸锅卖铁,也绝对不会藏私。但是现在,你的级别和权限,查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他这话里有话。
我刚想继续追问,林志诚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行了,工作上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说。我今天来,除了交这份旧账,其实还有一件私事。”
林志诚站在门口,突然换上了一副长辈的慈祥面孔。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爸当年在我书房里,抽完最后一口烟准备走的时候。他还托过我最后一件事。”
我愣住了。我爸不仅留了账单,还留了别的遗言?
“我爸……他还说什么了?”我紧张地问。
林志诚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爸说:老林,我这辈子亏欠明远太多了。如果我儿子真的命大,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能走到能跟我并肩这一步……你替我告诉他一句话。”
林志诚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告诉他:林若溪是个好孩子。”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林若溪是好孩子?
我爸在十三年前,在他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去赴死的那天夜里。在交代完所有能撼动整个东江省官场的绝密罪证之后,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遗言,居然是关于林若溪的?
他怎么会提若溪?那时候我和若溪才刚上初中啊。
林志诚看着我震惊到呆滞的模样,苦笑了一声。
“明远,你爸看人的眼光,比你毒得多。他早就看出你俩的事了。”
林志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
“别多想了,你爸的意思很明白。他希望你这辈子,不要像他一样,为了那些公家的大事,把自己的小家给弄散了。去开会吧,别让巡视组的领导等急了。等案子结了,来家里吃顿便饭,若溪……她挺惦记你的。”
说完,林志诚转身走出了接待室,顺着楼梯慢慢走了下去。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死死地捏着那个装满绝密罪证的铁皮盒子。
脑子里全是我爸那句跨越了十三年时空的话。
“林若溪是个好孩子。”
我红着眼眶,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
爸。
您放心。
您留下的公道,我今天就去给您讨回来。
您相中的儿媳妇,我也绝对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