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当天的头版头条一出来,整个东江省的官场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那是若溪写的深度报道。虽然没点名道姓,但“青松乡巨额资金流失”、“九十年代国企改制黑幕”、“保护伞”这些字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说谁。
大清早,我刚到专班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韩书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明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韩永年正端着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桌上的那份省报。
“韩书记,您找我?”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韩永年指了指报纸,语气里透着难得的轻松:“若溪这丫头,笔杆子是真硬啊。这篇报道一发,省委宣传部那边连个屁都没敢放。老林这次也是豁出去了,直接把陈鸿图在舆论口的触角给剁了。”
“是啊。”我叹了口气,“林叔为了这事,把压箱底的底牌都亮出来了。”
“这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韩永年收起笑容,正色道,“舆论的风向变了,陈鸿图和刘建国那边现在肯定是焦头烂额。不过,今天找你来,是另外一件事。”
“留置点那边有动静了?”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对。”韩永年点了点头,“周鹤年昨天半夜在留置室里闹绝食,今天一早,态度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吵着闹着要见你。”
我冷笑一声:“见我?他不是一口咬定这案子跟我爸没关系,死扛着不说吗?”
“此一时彼一时了。”韩永年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虽然被关着,但之前省人大那边有几个老资格在暗中保他。今天这报纸一出,加上省纪委巡视组的铁腕,他那把保护伞彻底漏了。省人大的渠道传了话进去,让他自求多福。”
“他这是知道陈鸿图的伞撑不住了,自己要被当成替罪羊推出来顶缸了。”我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领子,“行,那我就去会会咱们这位周县长。”
市纪委留置点,一号审讯室。
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坐在里面的人。
这还是那个在青云县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周鹤年吗?
他原本那头染得乌黑的头发,现在白了一大半,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衬衫,现在皱得像块破抹布,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听到门响,周鹤年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沈主任,小沈!”
他一看见我,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被审讯椅上的挡板死死卡住,手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黄文清跟在我后面,冷着脸拉开主审的椅子,打开了执法记录仪。
我走过去,不紧不慢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周县长,听说您找我?”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鹤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小沈……明远……”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查清楚了。省报的新闻,看守我的小伙子刚才给我念了。”
“念了就好,省得我再费口舌跟您普法了。”我靠在椅背上。
“明远,你听我说!”周鹤年急切地往前探着身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承认,当年青松乡那笔巨款,我的确拿了好处。但那就是一点残羹冷炙啊。大头全在陈鸿图和刘建国那里。”
“哦?”我挑了挑眉,“那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哭穷的?”
“不是!我是想说你爸的事。”
提到我爸,周鹤年浑身一哆嗦,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明远,我发誓!沈伯言的车祸,真的不是我的主意。是陈鸿图!他在县长办公室里亲口说的该走的走。是张树堂找的人。我当时就是个代县长,我哪敢说个不字啊。”
他用力拍打着面前的挡板,绝望地喊道:“陈鸿图现在自身难保,他已经让人带话给我了,让我把杀人的罪名全扛下来!他说只要我扛了,就能保我老婆孩子平安。可我不傻啊!杀人是要吃枪子儿的!我凭什么替他去死?”
我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狗咬狗的丑态,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这就是官场上那些贪官污吏的真实面目。得势的时候,他们比谁都狠,草菅人命,把老百姓当成脚底下的泥。可一旦大难临头,他们比谁都怕死,为了活命,连亲爹都能卖。
“所以呢?”我冷眼看着他,“周县长,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给我一个机会。”
周鹤年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小沈,看在咱们都是东江人的份上,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愿意做污点证人。我愿意在法庭上指证陈鸿图。我把当年他们怎么分赃、怎么密谋的所有细节全说出来。”
“只要你帮我向巡视组申请个从宽处理,只要能保住我这条命,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哭着,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那副样子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哭够了,喊累了。
我才慢慢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重重地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周县长。”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你想要解释的机会?”
我指着那摞文件,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解释的内容,我早就代你整理好了。”
“王大柱的证言,黄维清的会议记录手稿,李铁柱的封口费汇款单,还有陈鸿图的笔迹鉴定报告。”
“杀人、分赃、害人性命。证据链已经彻底闭环。”
我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周鹤年,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你以为你做污点证人,就能洗清你手上的血了?”
“我告诉你!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提审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在这份认罪书上签字画押。”
“至于从宽处理?”我冷笑了一声,“你还是留着到地底下,去跟我爸,去跟李铁柱,去跟青松乡那几万号被你们坑苦了的老百姓解释吧。”
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沈明远,你不能这样!你这是逼我去死啊。”
身后传来周鹤年绝望的嘶吼声,紧接着是手铐疯狂砸击挡板的“砰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