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感觉胸口那团郁结了十三年的浊气,终于散出去了一大半。
韩永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像疯狗一样咆哮、崩溃的周鹤年,轻轻叹了口气。
“明远,你刚才那番话,是真的一点后路都没给他留啊。”
我转过头,看着韩书记:“对付这种人,留后路就是给自己挖坟。”
韩永年点了点头,背着手,眼神深邃地看着审讯室里的闹剧。
“老周以前也是个干练的人,可惜啊,贪心不足蛇吞象。”韩永年感慨了一句,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小周这是最后挣扎了。他知道人大的路子断了,陈鸿图又想拿他当替死鬼,他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韩书记,您觉得他会认命吗?”我问。
“认命?”韩永年摇了摇头,“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他现在就像是个溺水的人,哪怕是根稻草,他也得死死抓住。”
我沉默了。是啊,周鹤年这种官油子,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但我能做到的,就是把所有的稻草都给他切断。
晚上十一点。
留置点里安静得只剩下看守人员的脚步声。
周鹤年蜷缩在狭小的留置室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屋里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整个人缩成一团。
在毯子的掩护下,他哆嗦着手,从内裤的一个隐秘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比打火机还要小的微型手机。
这是他刚被留置的时候,外面的眼线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个送饭的临时工,偷偷塞给他的。原本是用来跟省人大的那些老领导单线联系的。
但现在,那些号码打过去,全都是忙音。
周鹤年咬着牙,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是陈鸿图的私人保密专线。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陈鸿图沉重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呼吸声。
“喂。”陈鸿图的声音很低。
“陈书记……是我,老周。”周鹤年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怨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陈鸿图冰冷的声音:“你胆子不小,这个时候还敢给我打电话。我让人给你带的话,你没收到吗?”
“收到了。”周鹤年死死地攥着手机,“您让我把杀沈伯言的罪名全顶下来,您保我家里人平安。”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陈鸿图的语气高高在上,仿佛在恩赐。
“陈书记,我不傻!”周鹤年突然咬牙切齿地说,“沈明远今天来见我了,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了。会议记录、笔迹鉴定,全都有!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我如果把罪名全扛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我吃枪子儿了,你和刘建国在外面逍遥法外,我老婆孩子能有什么好下场?张树堂是怎么死的,李铁柱是怎么死的,真当我都忘了吗?”
电话那头,陈鸿图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电波里回荡。
“陈书记,我也想通了。”
周鹤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想死。我决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向巡视组交代所有的实情。我要去自首,我要做污点证人。我要用当年分赃的所有账目和细节,换我这条命!”
周鹤年说完这句话,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本来以为陈鸿图会暴跳如雷,会大声咒骂他是个叛徒。
可是,电话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让周鹤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和恐惧。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
陈鸿图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小周啊。”
陈鸿图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一样。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你要去自首,去换条命,我理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周鹤年愣住了,他没想到陈鸿图会是这个反应。
就在他刚想松一口气的时候,陈鸿图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直接拉断了周鹤年所有的神经。
“不过,小周。”
陈鸿图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在去自首之前,先把你儿子接来。”
周鹤年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
“文斌不是在看守所吗……你……你什么意思?”周鹤年的声音彻底变了调,透着极度的恐慌。
电话那头,陈鸿图冷笑了一声,声音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儿子在看守所里,得的是急性阑尾炎吧?”
“昨天晚上,他在狱医室打点滴。里面的医生说,他用的药,稍微有点过敏反应。这要是换错了药,可就救不回来了。”
“小周,你自首前,先把你儿子接来。”
陈鸿图一字一顿,字字见血。
“见最后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