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看守所,二楼的绝密监控室里,烟雾缭绕。
我坐在几块大屏幕前,戴着监听耳机,死死盯着中间那个画面。黄文清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个录音笔,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任,你说周鹤年这老狐狸,今天真能吐口吗?”黄文清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问。
我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昨天半夜,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微型手机,跟陈鸿图通了电话。陈鸿图拿周文斌的命威胁他,要他在看守所里对周文斌下毒手。周鹤年吓破了胆,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扑通一声给留置室的看守跪下了,哭着喊着非要见他儿子一面,说不见这面,他死也不张嘴。”
“我跟苏老请示了,特批的。这叫欲擒故纵。”我冷笑了一声,“陈鸿图想用绝户计逼周鹤年闭嘴,那咱们就顺水推舟,让他们父子俩见一面。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往往能说出最要命的实话。”
正说着,屏幕里的监控画面动了。
会见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周鹤年戴着手铐,在两名纪检干部的押送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那块厚厚的防弹玻璃前,拉开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
仅仅过了一晚上,周鹤年就像是老了十岁。脸上的肉全都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神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
没过几分钟,对面的铁门也响了。
两个管教押着一个穿着黄马甲、剃着光头的人走了出来。
那就是曾经在东江市不可一世的“周大少”,周文斌。
我看着屏幕里的周文斌,心里忍不住唏嘘。这小子以前开着豪车,出入高档会所,身边前呼后拥,跋扈得没边儿。可现在呢?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得像一张黄纸,走路腿都在打飘,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周文斌一抬头,隔着玻璃看见了周鹤年。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张原本麻木的脸瞬间扭曲了。他像疯了一样扑到玻璃上,手铐把玻璃砸得“砰砰”直响。
管教赶紧把他按在椅子上,指了指墙上的电话。
周鹤年颤抖着手,摘下了面前的电话话筒,贴在耳朵上。
周文斌也一把抓起话筒。
两人的声音,通过监听设备,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机里。
“爸……”
周文斌刚喊出一个字,眼泪就“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
“爸!你救救我啊爸。我不想待在这儿了。这里面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啊。”周文斌哭得像个杀猪的一样,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周鹤年拿着话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老泪纵横。
“大斌……你瘦了,受苦了。”周鹤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能不受苦吗?”周文斌冲着话筒大吼,情绪彻底失控了,“昨天晚上,我肚子疼,去医务室打点滴。那个狱医给我换了一瓶药,刚挂上没五分钟,我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差点就死在病床上了。”
“爸,有人要对我下手。看守所里有人要对我下手啊。你不是代县长吗?你不是在省里有关系吗?你赶紧托人把我弄出去啊。”
听着儿子在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周鹤年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要对他儿子下毒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效忠了十几年的主子——陈鸿图。
“儿子……”周鹤年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是爸没用……爸出不去了……爸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周文斌愣住了。他隔着玻璃,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出不去”这三个字。
“爸,你什么意思?纪委那边定案了?”周文斌慌了神,连哭都顾不上了。
周鹤年没接茬,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子俩隔着这层玻璃,谁也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导着。
“爸。”
过了好半天,周文斌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和怨恨。
“我进来看守所这么长时间了。预审科的人提审了我无数次。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周文斌死死地盯着周鹤年:“他们查到了青云宏达那家皮包公司,查到了我当年洗出去的那些黑钱。他们说这笔钱数额特别巨大,如果我不能交代出上线,不能立功表现,我起步就是个无期,弄不好还得挨枪子儿。”
听到“枪子儿”三个字,周鹤年猛地睁开眼,浑身一哆嗦。
周文斌把脸贴近玻璃,眼珠子通红,像个输光了的赌徒。
“爸,当年是你让我挂名那个破公司的。是你让我把那笔顾问费和后面的那些钱转到海外账户上的。”
“你一直跟我说,这是在替上面的大领导办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周文斌咬牙切齿地问:“现在天塌了!你告诉我,那笔顾问费,还有那些洗干净的钱,到底给了谁?上线到底是谁?”
我在监控室里,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死死地按住耳机。
来了。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那笔“顾问费”,走账的手法,和当年九五年盘山公路车祸案后,给交警李铁柱老婆那笔封口费,用的是同一套洗钱路子。
周鹤年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怨恨和求生欲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喘不上气来。
“你别问了,大斌,你别问了。”周鹤年痛苦地摇着头。
“我能不问吗?”周文斌咆哮起来,“你不告诉我他是谁,我拿什么去立功?我难道要在里面蹲一辈子吗?爸,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是不是想护着他,让我去顶罪?”
“我没有!我没有想让你顶罪。”周鹤年急得大喊。
“那你就告诉我。”周文斌拿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几乎是在哀求,“爸,算我求你了,你给我留条活路吧。我把上线咬出来,我配合巡视组,说不定我还能判个十年八年的。你到底在替谁保密啊?”
周鹤年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知道,陈鸿图已经在看守所里下了黑手,如果他今天不说,儿子可能连这个月都熬不过去。如果他说了,陈鸿图在外面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左右都是个死。
“大斌……”
周鹤年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子上,他凑近话筒,嘴唇几乎贴在了上面。
“爸告诉你。爸全都告诉你。”
“那笔顾问费,还有你经手转到海外的那些钱……”
周鹤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线……是陈鸿图。”
“陈鸿图?”
周文斌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直接僵在了椅子上,双眼瞪得溜圆。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省委副书记吗?他不是看着我长大的陈伯伯吗?”
“是他……全都是他。”周鹤年老泪纵横,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气,“九五年,青松乡那笔巨额的专项资金,是他和刘建国在幕后操盘。沈伯言查到了底单,陈鸿图就指使张树堂,在盘山公路上害了沈伯言。”
“交警队出了真实的报告,陈鸿图又让人花钱收买了交警,做假报告。后来为了堵这个活口,他把那个交警调到矿上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