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章 三袋面粉和一炉火
马大爷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摊子前面，雷打不动。
老赵有时候觉得，这个老头比自己的那口炉子还要准时——炉子还得生火、添炭，马大爷什么都不用，两条腿走着就来了，连个早一分钟晚一分钟的差错都没有。
“小赵，三个饼。”
马大爷递过来五块钱。
老赵接了钱，夹了三个烧饼装进纸袋里。
马大爷接了饼，没有走。
他还是靠在旁边那棵老槐树上，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他忽然间的就说出来了一句：“你昨天的那个手机，是不是响了挺久？”
老赵正在揉面的手顿了一下。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马大爷又咬了一口饼，“你盯着看了好几分钟，连饼差点糊了都没注意到。还是我喊了你一声你才反应过来的。”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个昨天被火星烫出来的水泡还在，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他没有说话，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那个水泡，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你那个手机里头，是不是有啥事儿？”马大爷问。
“没啥事儿。”
老赵从炉膛里夹出来一个新饼，“就是个新闻。说外国有个图书馆，要展览一本书。”
“啥书？”
“《永乐大典》。”
马大爷想了想，说：“哦，我知道。电视上演过，说是明朝编的一本大书，比字典还大。后来丢了不少，有的在国外。”
老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老头刮目相看——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中学老师，能说出“永乐大典”这四个字，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
“您知道这书？”
“知道一点。”
马大爷把最后的一口饼塞进了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我教了一辈子的历史，多少得知道点。你问这个干啥？”
老赵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是跟平时不一样：“那本书里有一册，写的是明朝造船的技术。郑和下西洋的那些宝船，是怎么造出来的、它用了什么样的木头、多大的龙骨，全都写在了那册书里。现在那册书在圣索伦，他们不仅拿出去展览，还收门票。”
马大爷愣了一下。他看着老赵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漏了一点出来的什么东西。
“小赵，”
马大爷把空纸袋子叠好，塞进口袋里，“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老赵低下了头，继续揉面。
案板上的面团已经揉得光滑发亮，就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玉石。他的手在面上来回地推着，力道不大不小，节奏不紧不慢。
“我以前在华京读过几年书的。”他说。
“读的啥？”
“历史。”
马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又补了一句话：“你要是想把那本书要回来，光靠盯着手机看新闻，怕是够呛。”
老赵的手又顿了一下。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马大爷已经走出老远了，瘦瘦的背影在晨光里晃悠着，拐进了菜市场那条巷子。老赵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又像是被人提醒了什么。
他把手里的面团摔在案板上，摔得很重，砰的一声。旁边排队的一个小姑娘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赵冲她笑了笑，说：“没事，面太硬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老赵的火钳伸进炉膛里，夹出来一个烧饼。饼面金黄金黄的，芝麻烤得微微发焦，香气扑鼻。他把饼递给小姑娘，小姑娘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老赵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