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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袋面粉和一炉火

他低着头,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马大爷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光靠盯着手机看新闻,怕是够呛。”

你说得对,马大爷。光看是不够的。

老赵把手机掏出来,重新翻到昨天那条新闻推送,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檀木书架,蓝封古籍,“永乐大典”四个字。旁边那块说明牌上的“1962年入藏”,清清楚楚。但他手机里还存着另外一张图。那是昨天晚上那个“阿尔比恩文献馆古卷研究员”发给他的——圣索伦图书馆1932年的入藏登记簿复印件,上面用意大利文写着一行字,翻译过来就是:“编号7024,购自于伦敦圣索伦拍卖行,成交价120英镑。”

120英镑,1932年。按照当时的汇率,大概相当于一个英伦国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一本书,三个月的工资,买回来之后锁在地下室里将近一百年,中间有几十年连编号都没有。然后在将近一百年之后,他们把它拿了出来,改了一个入藏的年份,标上“东方智慧”的名头,收二十欧元一张门票。

老赵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里,蹲下来,扒开炉膛底下的灰。那片碎瓷还躺在老地方,天青色的釉面被火烤得温润发亮。他把它捏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八百年前,有人把它从窑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包好,送进了皇宫。八百年后,它躺在一个烧饼炉子的底下,陪着一个卖烧饼的过活。

“你也委屈了一辈子。”老赵低声说,“我也是。”

他握着那片碎瓷,感觉到了掌心传来的温热——不是瓷本身的温度,是炉火透过瓷胎传到手上的温度。那温度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促着他。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几年前他在华京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位老教授讲课。那位教授讲了一辈子古籍,头发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课快结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老赵到现在还记得——“有些东西,你不去要,别人不会主动还给你。这不是人家的礼貌问题,这是你的骨气问题。”老赵当时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后来笔记本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这句话他一直没忘。

他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手机放回去。

他点开那个短视频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就叫“巩义街头老赵”,头像就是那口炉子。粉丝数零。他点开“发布”按钮,对准了自己的手——那双沾满了面粉的、带着烫伤的手——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那双手在案板上揉着一个面团。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跟面团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画外音是他的声音,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昨天有一条新闻,说圣索伦的图书馆要展览一册《永乐大典》。这是好事儿,起码他们承认这是中国的东西了。”

他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

“但是,他们的说明牌上写着‘1962年入藏’。而我这里,有一份1932年的拍卖记录——伦敦圣索伦拍卖行,成交价120英镑。差了三十年。我不知道这三十年去哪儿了,是被谁吃了,还是被谁忘了。”

他把揉好的面团举到镜头前,拍了两下,声音很响。

“我就想问一句:你们改这个年份,是在怕什么?是怕我们知道这本书在你们那儿锁了将近一百年?还是怕我们想起来,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在那儿?”

视频录完了。他看了一遍,点了发布。

屏幕上转了一个圈,显示“发布成功”。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继续揉面。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三分五十八秒的视频,在发布后的四十分钟里,播放量就从零跳到了一万二。评论区的第一条,点赞最高的,是一个认证为“京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的用户写的:“我是京华大学历史系的。这位师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我愿意无偿协助考证。”

第二条评论,来自一个ID叫“伦敦老张”的用户:“我在英国住了二十年了,明天我去圣索伦拍卖行查一查原始档案。等着。”

第三条评论,只有六个字:“赵哥,干得漂亮。”

四十分钟,一万二的播放量。对于一个零粉丝的新号来说,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但是,老赵确实并不知道这些。因为,此刻的他正蹲在炉子前面,把新的面胚一个一个贴进炉膛里。炉火烧得正旺,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炉火映出来的光,是从里面往外面透的那种。

远处,菜市场那边传来了马大爷跟人打招呼的声音:“早啊!今天的韭菜不错!”

老赵笑了笑,继续烙他的饼。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三分五十八秒的视频,此刻正在以每分钟上千次的转发速度扩散。而在圣索伦公国图书馆的监控中心里,一个值班员正盯着屏幕上突然飙升的流量数据,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值班员说了一句英语,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馆长先生,我们可能遇到了点麻烦。”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二章完)】

笔者注:

写完了这一章,我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老赵终于出手了。那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我写得手心冒汗——一个卖烧饼的,对着镜头说圣索伦改年份,这话搁在谁的身上都得掂量掂量。但他说了。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四十分钟一万二的播放量,北大的副教授、伦敦的老张都冒出来了。这样的速度比我预想的都要快。但是仔细地一想也是很对的——有些的事情,并不是没有人知道,而是因为没有人第一个开口而已。老赵开了这个口,后面自然就会有人跟上了。

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圣索伦的那边会不会注意到了这个巩义的烧饼摊主?那条视频会不会被删?老赵会不会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我只能透露一句:下一章,有人要找上门来了。

至于是友是敌,你们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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