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八章 他们来了
那天收摊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人太多。老赵一锅接一锅地烙,手都没有停过。有人买了饼不走,站在旁边拍他揉面,拍他翻饼,拍他把炉膛里的灰扒出来又添上新炭。有个大哥直接搬了个折叠凳坐在他的对面,跟看戏似的看了整整的一个下午。老赵也不撵人,该怎么烙就怎么烙,偶尔则是抬起头来与那位大哥对上一眼,并且还是冲着他笑上一下,并且还会再问他一句:“要不要加点水?”那位大哥则是赶紧地摆摆手说到:“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是看看。”
天快黑的时候,人群终于地散去了。老赵蹲下来扒着炉灰,那灰也已经不烫手了,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那碎瓷——还在,温的,就像是一颗还在跳的心。他把碎瓷攥在了手里,站了起来,转身准备收拾那案板。然后他就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巷口对面的马路边上。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到底是坐了几个人。车子没有熄火,排气筒里冒出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在暮色里散得很快。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碎瓷在掌心里硌着,边缘的棱角陷进了肉里,微微地发疼。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那辆车,而是先把那碎瓷放回到了炉膛的底下,用灰盖好——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就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似的。然后他才直起腰来,借着收拾案板的动作,用余光把那辆奥迪车的位置、车牌号、车身颜色全部收进了眼里。豫A开头,本地牌照。但他知道,本地的牌照也可以是租来的,也可以是套用的。真正重要的是那辆车停的位置——巷口对面偏左十五米,正好是在他的视线盲区的边缘。如果不是他蹲下来扒灰,那个角度根本就看不到那辆车。这说明停车的人对这个区域很熟悉,至少是踩过了点的。
他把碎瓷放回到了炉膛的底下,用灰盖好后,站起来继续收拾案板。他把那个面盆端回到了三轮车上,把擀面杖擦干净,把油盐瓶的盖子拧紧。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就像是故意让那辆车里的人看清楚——我什么都不怕。但他的心里却是在快速地旋转着: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在马大爷说的那辆黑车之后,还是之前?他们看到了他刚才在摸碎瓷的动作了吗?他们知道他在灰里藏了东西了吗?
收拾完了,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的最上面,然后走到路边,看了那辆车一眼。隔着深色的膜,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里面的人正在看着他。一个卖烧饼的,就站在马路边,跟一辆奥迪A6对望了三秒钟。然后,他才转身走了,步子则是不快不慢,就跟他平时回家收摊时的样子的一模一样。
那天地晚上,他并没有直接的回家。他骑着三轮车在巩义的老街上绕了一圈,从东街绕到了西街,又从西街拐进了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又从那条巷子里穿了出来并且是上了大路。他一边骑,一边用着眼睛的余光扫着后视镜——那辆黑车并没有跟上来。
夜风迎面吹了过来,带着菜市场收摊之后残留下来的气味——烂菜叶子、鱼腥味、卤肉的香料味,混在了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老赵却是觉得亲切。他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胡辣汤店,老板正在门口泼水扫台阶,看见了他打了个招呼:
“赵哥,收摊了?”
“收了。”
“明儿早来喝一碗?”
“来。”
他骑过了一条窄巷子,那两边都是老式的家属楼,一楼有人把电视机搬到了窗口,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播天气预报。他听见播音员说“明日晴,气温二十八到三十二度”。他又骑过了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是黑的,但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他在桥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水面,心里想的是——那辆车里的人,现在在干什么?是在汇报他的行踪,还是在等下一步的指令?
他不知道自己绕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骑到了康百万庄园的后墙根下。那面墙很高,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在夜风里摇来摇去。他把三轮车停了下来,并且熄了火,坐在车座上,抬头看着那面墙。这面墙见过了多少事?明朝的、清朝的、民国的,战乱、饥荒、繁华、衰落,它都见过。它见过许多比今天更大的阵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点事,放在这面墙面前,好像也不算什么事了。
他骑回自家院子的门口,掏出钥匙开门。他推着三轮车进了院,把门关上,插销插好,又加了一把挂锁。母亲屋里的灯亮着,听见他回来喊了一声:“回来啦?锅里热着饭。”
“知道了。”
他洗了手,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母亲的手艺,几十年从来没有变过。他端着碗,坐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就着院子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吸溜吸溜地吃面。吃到了一半,他掏出手机,点开陆一鸣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他们了。黑车,没熄火,巷口对面。”
陆一鸣回复得很快:“别管。继续出摊。我的人也在。”
老赵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条连汤带水的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碗洗了,回屋睡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辆黑车的位置、那个车牌号、那缕白烟。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档、分类、标记,然后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出摊。不管他们来不来,饼都得烙。
第二天的早上,老赵照常出摊。三轮车推过巷口的时候,他朝昨天停黑车的那个位置瞟了一眼——车子不在了。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在槐树底下把摊子支了起来,生火,揉面。炭是昨晚封好了的,揭开盖子还有余温。他添了几块新炭,用火钳拨了拨,火苗慢慢地窜了起来。他把面团从盆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揉面。刚刚揉到第二团面的时候,他便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槐树上的麻雀不叫了。如果是在平时的这个点,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但是今天,却是安静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