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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们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节奏很稳。老赵没有抬头,继续地揉面。他把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个个儿,用力地按压下去,感受着面团的弹性和湿度——今天的面揉得正好,不软不硬,有筋道。直到那脚步在他的摊子前面停住了,他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腕表,看牌子是积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是活的,很亮,很沉,就像是深水里浮着的一块冰。他的站姿也很是讲究——不靠前,不靠后,刚好站在案板前一米的位置处,既不显得是咄咄逼人,又不会让老赵忽略他的存在。这是一个很懂得把握分寸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种人,比那些一上来就拍桌子的人难对付得多。

“赵德厚?”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卷舌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就是。”老赵没停手。

“我是代表阿尔忒弥斯基金会来跟您谈的。”他顿了顿,说到“基金会”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微微地加重了一点,好像是在强调这三个字的分量,“有一笔生意,想跟您做。”

老赵并没有立刻地回答他。他把那面团在案板上又揉了几圈之后,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沉,冰块一样,但他没有躲。他迎着那双眼睛看了回去,然后就是把面团往案板上猛的一摔,砰的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了开来,就像是敲了一面锣。

“我这儿不跟外国人做生意。”

亚麻衬衫愣了一下:“我不是外国人,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老赵看着他,没有笑。他只是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拍了拍,然后就指了指脚下的地说道,“你知道你现在站的这块地,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亚麻衬衫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巩义这地方,北宋的皇陵在这儿,杜甫的坟也在这儿。河洛文化的根,就在这一片。”老赵的声音是不急不慢,就像是在跟人唠家常一样,“一千多年以前,杜甫就是从这儿走出去的,他写了一辈子的诗,到死都在想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千多年后,你站在这块地上,帮外国人买我们自己祖宗的东西。你说你是中国人——你问问杜甫,他认不认你?”

亚麻衬衫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那种被人戳到了痛处、但又不能发作的变。他的脸颊绷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就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足足五六秒钟,那几秒钟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不是看时间,更像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表盘,像是要从那块冰冷的金属上找回一点镇定。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案板上。他的动作很轻,但是老赵注意到了他放名片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赵先生,我建议您考虑一下。您那册书的事,我们基金可以推动您尽快得到一个结果。但是——您也可以选择不合作。不合作的话,结果可能会慢一些,也可能会——不太一样。”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越走越远。

老赵没捡那张名片。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压着暗纹,烫金的字母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陆一鸣说的那句话:他们明后天会到。他想起了昨晚那辆黑车的位置、那个车牌号、那缕白烟。他想起了自己埋在枣树底下的那个优盘和树洞里的旧手机。他想起了导师说的那句话:“那你就去亮。亮完了回来,我请你吃顿饭。”

他从炉膛里夹出一个刚烙好的烧饼,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饼皮酥脆,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嚼着嚼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从昨晚就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他把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然后把那张名片拿了起来,翻到背面,用案板上的铅笔写了一行字:“跟你们做不了买卖。”

然后他把名片搁在炉膛口上。火苗蹿上来,舔着名片的边缘。烫金的字母在高温里卷曲、变形、发黑,像一片枯叶在火里收缩。白底的纸面先是变成焦黄色,然后变成褐色,最后化成一撮黑色的灰烬。老赵看着那撮灰被晨风卷起来,在空中散开,飘落到地上,和昨天落下的槐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纸灰、哪是花瓣。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手伸进面盆里,抓出一团新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的手背上,洒在案板上的面粉上,洒在那口正冒着热气的炉膛上。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老赵没有抬头。他知道那辆车走了。但他也知道,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张名片的事了。

他把面团揉好,分成了剂子,一个一个的贴进炉膛里。火苗舔着面胚的表面,发出来了滋滋的声响,面香很快地便就飘散了开来,飘过了半条街,飘向了那个空荡荡的巷子口。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八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写到了最后的时候,我自己也才松了一口气。老赵和亚麻衬衫男的对峙,是我到目前为止写得最慢的一场戏了。因为,我想让读者朋友们能够感受到的,并不是“一个好人打败了一个坏人”的那么简单,而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一种是资本的逻辑,一种是土地的逻辑。亚麻衬衫男代表的是前者:一切都可以交易,包括祖宗的东西。老赵代表的是后者: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不是因为价格不够高,而是因为如果你给卖了,那么你就不再是你了。杜甫的那段话不是我临时加上去的。巩义是杜甫的故乡,老赵作为一个在巩义卖了三年烧饼的人,他是应该知道杜甫的,也是应该知道该怎么样的去用杜甫来回答那个人的问题。

朋友们,老赵守住了他的摊子,也守住了他的底线。毕竟,这世上总是有一些东西,是钱买不走的。在你们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块地方?记得追更,记得留言。评论区里,我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