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这份报告又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编号、每一个事实都没有差错。他本来打算再过两天发,想要再等一等,看看阿尔忒弥斯基金会还有什么动作。但现在看来,不用等了。
晚上七点整。老赵打开了五个浏览器的标签页——微博、B站、知乎、小红书,还有他昨天刚注册的一个新短视频账号。他把那份报告逐平台上传,逐条核对链接是否有效,逐张检查图片是否清晰。在上传之前,他把每个平台的预览页面都打开看了一遍,确认排版没有乱、图片没有丢失、文字没有错位。确认无误之后,他在每个平台上都输入了同一句的配文:“有人关了我的门。我开了五扇窗。进来坐坐?”
然后他依次按下了“发布”按钮。
发完之后他就去吃饭了。母亲做的蒜苗炒腊肉,香得能够下三碗饭。他吃得正香,手机开始震了起来——不是消息提示音,是连续不断的、密集得像下雨一样的震动声。他放下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博那条动态的转发达到了两万,评论八千,且数字还在往上翻。B站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显示“12.7万”,但他点进去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15.3万”,几乎每分钟都在涨。知乎那条回答被顶到了热榜第一,标题是“如何看待巩义烧饼摊主揭露《永乐大典》编号7024来源造假事件”,底下最高的赞只有一行字:“你关得了平台,你关不了真相。”
老赵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母亲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又有人找你麻烦?”老赵咽下一口饭,说:“没事,小事。”母亲没再问,起身去厨房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老赵正要关灯睡觉,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一鸣发来的:“你看到那个热搜了吗?”
老赵打开微博一看,热搜第一变了。他以为是被压下去的那个词条又回来了,结果是定睛一看——热搜第一写着:“外交部就《永乐大典》的事儿发声了。”
老赵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了屏幕的上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把名片搁在炉膛的口上烧成灰的那一刻就开始憋着了,憋过了亚麻衬衫的威胁,憋过了全网封杀的限流,憋到了现在,终于吐了出来。
他给陆一鸣回了一条:“看到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陆一鸣又发来一条:“刚收到的消息。阿尔忒弥斯基金会驻华办事处的人今天夜里已经全部撤了。那个穿亚麻衬衫的,下午就被召回了。你这边,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老赵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夜很静,没有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引擎怠速声。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了——从看到那辆黑车开始,他的耳朵就一直竖着,即使是在梦里也在听着外面的动静。但今天晚上,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枣树叶子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就像是有个什么人在轻轻地叹气。
他给陆一鸣回了一条:“知道了。谢了。”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亮着的,盯着天花板,嘴角上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意。他想到了明天还要出摊,嘴角就又翘了一下。他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那个亚麻衬衫没有出现。那辆奥迪A6也没有再出现。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不只是没有出现,他们是彻底的走了。他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烧出了巩义那条街,烧穿了平台的后台限制,烧到了国图、外交部、热搜第一。谁说炉子小就烧不出大火?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个笑意没有消失。他想起来了父亲的那本翻烂了的《古文观止》,想起导师站在门口送他的那个早晨,想起来了那个穿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拍在他肩膀上的三下。他想起来了今天晚上的那碗蒜苗炒腊肉,想起来了母亲问他的话。母亲说“又有人找你麻烦”时语气里的那种平淡——那种见惯了风雨、知道儿子扛得住才有的平淡。他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飘过了最后的一句话。不是“等着吧,还没完呢”——那句话他已经不需要再说了。他脑子里飘过的是另一句,更轻,更短,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悄悄话:“明天还要出摊。”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十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写到最后,我自己也沉默了很久。老赵看到“外交部”三个字时的那种反应——不是狂喜,不是欢呼,而是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的松弛——而这也许就是我最想传达给读者的东西。一个人的努力,最终汇入到了更大的河流。那个在巩义街头烙了三年烧饼的男人,他做的事情,始终都是被国家关注着。这并不是爽文的夸张,这是真实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每一个普通人的坚持,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撞响那口大钟。说句实话,写老赵看到外交部热搜的时候,我停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往下写,而是因为我自己也是需要缓一缓的。一个卖烧饼的,从巩义街头出发,一路走到了外事发言人的话筒前——这条路有多长,只有写他的人才知道。但是最让我动容的不是那个热搜,而是老赵确认阿尔忒弥斯基金会的人撤了之后,靠在床头听窗外的声音的那一段。他终于可以睡一个踏实觉了。朋友们,你们有没有过那种长期紧绷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时刻?那一刻你做了什么?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