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又按了一下手中的那个遥控器,屏幕上跳出来了第二张图——一幅里昂圣索伦拍卖行的目录封面,日期是1901年5月。
“你们看,1900年9月信写了,1901年5月这册书就出现在拍卖目录里了。时间间隔只有八个月。八个月,一册书从华京到伦敦再到里昂,经过了至少是三个人的手。你们想想,那个时候没有快递,没有电子邮件,一册书要在八个月内跨越半个地球,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它不是偶然流出去的——而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在运作。”
他在台上站得笔直,手头上没有稿子,只有自己的记忆和手机里存的照片。
“1932年3月15日,编号7024在伦敦圣索伦拍卖行成交,买家是圣索伦国立图书馆的一个中间人。120英镑。”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120英镑,在当时大概是相当于一个英国工人的三个月的工资。就这三个月的工资,就换走了咱们明代造船技术的核心文献——龙骨结构、水密隔舱、舵叶比例。这些技术,造出了郑和宝船,世界上最大的木质帆船。你们知道郑和的宝船有多大吗?最大的那艘,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光是舵叶就有三层楼那么高。那些数字写在一册蓝封面的书里,锁在了圣索伦图书馆的地下库房里。三百年后,这些东西被锁在了别人家的地下室里,被人遗忘了三十年。”
台下微微地骚动了起来。后排有记者举起了手机拍照,前排的学者们则是互相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皱眉。那个年轻的女记者则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她的笔尖划过了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是秋天的风吹过了落叶。
老赵没有停。“我手里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这册书被买走之后,从1932年到1962年,这三十年里它一直在圣索伦公国的地下库里,没有编目,没有登记,没有保护。直到1962年才被首次编入馆藏名录。为什么会这样?我查了一个月,终于查到了——因为中间经手这个中间人的,是一个名叫‘阿尔忒弥斯’的基金会。”
屏幕切换到了最后一张图,那是一封圣索伦银行发出的信件复印件,印着“阿尔忒弥斯基金会”的字样。“这个基金会,表面上是圣索伦公国的文化保护机构,实际上则是专门收购来源存疑的文物,通过了一系列基金和空壳公司洗白之后再高价转卖。你们知道他们打算把编号7024是怎么做吗?他们原本的计划则是在两年后,把它推上一场国际拍卖会,起拍价三百万美元。”
会场里爆发出来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就像是海面上忽然起了风。前排的那位戴眼镜的老先生则是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的戴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的笔迹依然的工整,但写字的速度却是比刚才快了一些。
老赵站在台上,等着那些声音落了下去,然后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他们当初120英镑买的东西,三百年后想三百万美元再卖出去。挣的不只是钱,挣的是咱们忘了——忘了这东西本来就是咱们的。”
而他则是放下了话筒,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那位戴眼镜的老先生第一个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整个报告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全都站了起来。那个年轻的女记者也跟着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发现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之后,身体比大脑先做出的反应。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在封面的内侧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听到了一场最好的报告。做报告的人是个卖烧饼的。”
掌声渐渐地平息之后,那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从座位上走出来,走到讲台前面,向老赵伸出了手。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老先生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是温暖的。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老赵听得清清楚楚:“小赵同志,你做的这个工作,填补了我们研究中的一个空白。谢谢你。”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堵了一下,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弯腰从桌子底下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但他觉得胸口是热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正在看直播的几十万观众中,有一个账号正在疯狂刷屏:“赵哥牛逼!打脸打到圣索伦公国!”屏幕上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泄,而更远的地方——华京某处的外交部办公楼里,有人在看直播的间隙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和圣索伦公国那边的正式沟通可以开始了。条件不变,追索回归。”他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挂断了电话,靠在了椅子的背上,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已经是定格了的画面——老赵站在国图的讲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是那封1900年的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口关掉,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直播弹幕在最后一分钟被一条留言刷满了屏幕——“赵哥,我们等你继续。”
老赵走出报告厅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走廊的尽头。他背着那个帆布包,走在光里,步伐不快不慢,跟他在巩义街头上收摊回家时的速度是一模一样。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十一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我们写到了老赵站在国图报告厅里,看着台下的那些空椅子的时候,我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卖烧饼的,站在华国国家图书馆的讲台上,面前是一百多张空椅子——他知道一小时之后这些椅子都会坐满,网上还有几十万人在等着看直播。但他没有紧张,也没有怯场,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稿子,而是真相。那位戴眼镜的老先生站起来跟他握手的时候所说出来的那句话——“你做的这个工作,填补了我们研究中的一个空白”——也是我心目中的这一章最为重的一句话。它不是客套,是专业领域的同行对一个门外汉的最高的认可。
读者朋友们,你们有没有过那种“被专业人士认可”的时刻?
那一刻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