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十二章 来查吧,我这摊子比你们干净
国图报告会之后的第二天,风平浪静得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老赵照常地继续出摊,照常地继续揉面,照常地继续在烙着他的烧饼。但是,排队的队伍却是比以前更长了,有人从凌晨的四点钟就开始在槐树底下等着了,就是只为了抢第一个的位置。
其实,老赵的心里很清楚,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国图报告会把阿尔忒弥斯基金会的整个利益链条挂在了全网的眼皮子的底下,他们不可能不来反扑。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们的反扑来得会这么的快,还来得是这么的脏。
第三天的上午九点,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烧饼摊的对面。车门拉开,下来了三个穿制服的男人。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头戴着大盖帽,在胸前别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的是“市场监督管理局”。他走到摊子的前面,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面粉和油盐瓶,又看了一眼炉膛,然后便就开口说话了,语气是很公事公办的那种:“你是赵德厚?嗯,有人举报了你,说你这里存在着食品安全的隐患,原材料来源不明。我们是过来检查的。”
老赵手里的火钳停了一瞬。说实话,他在看到那辆面包车停过来的时候,他的心里面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国图报告会才刚刚过去了两天,他知道阿尔忒弥斯基金会的人,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用这一招——不是找人来砸摊子,而是找人来“查”摊子。这一招比砸摊子要毒辣的多了:砸摊子,警察会管,网友会骂;而查摊子,是合规的,是合法的,就算是什么问题都没有能够查出,光是“被查”这件事情的本身,就足以在一些人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老赵想到了这里,心里涌上来了一股火——他不怪眼前的这个人,他怪的是那些躲在暗处出主意的人。但他却是没有让那点火烧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它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他从炉膛里夹出来了一个刚刚烙好的烧饼,放在了案板上晾着,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男人一眼。那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盛气凌人,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麻木,就像是背书一样的把话念完了。老赵也就只是看了他一眼,说:“行,查吧。”
他蹲了下来,把案板底下的面粉袋,一袋一袋的搬了出来,码在了路边。第一袋面粉搬出来的时候,袋口是扎得紧紧的,封口处还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则是写着进货日期和经销商的电话。老赵把标签翻过来给大盖帽们看,并且还说道:“这是今天早上新到的面粉,经销商是巩义本地粮店,发票在围裙的兜里。”他又把油盐瓶一个个地摆在了案板的边缘,“大豆油,从超市买的,小票都留着。这是盐,这是五香粉,这是芝麻。你们随便查。案板每天早上都是要用开水烫一遍。这个你们也能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却是很稳,就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一样。旁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摆出来的那几个油盐等的瓶子,瓶口和瓶身都没有油腻的指纹印,干干净净的,就像是刚擦过不久。在案板的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水渍,那是早上用开水烫过之后留下来的一道痕迹,还没有完全的干透。
那个大盖帽愣了一下。他显然是没有料到,一个街边烧饼摊会这么的配合,还会这么的有条有理地把所有的原材料、所有的步骤、所有的来源都一样一样的摆在了阳光的底下。老赵说完了这些之后,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看了大盖帽一眼,语气依然很是平淡的说道:“我这里虽然说是苍蝇馆子,但却是比苍蝇要干净。你们查吧,查完了早点出结果。可别耽误我做生意。”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有人开始拿手机拍了。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的妈妈站在了队伍的中间,腾出一只手来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老赵和大盖帽。她怀里的小孩大约是两三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个戴着大盖帽的陌生人。旁边的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模样的一个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还没有点燃的香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却是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的意思。更远一点的地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踮着脚尖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似乎是直播的界面——他把这场检查实时地传到了网上。
大盖帽看了看那一片举起来的手机屏幕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出来了一句:“我们按流程走。”然后他和两个同事低头开始检查。打开了面粉袋看了看,翻了翻油盐瓶的标签,拿手机拍了几张的照片。整个的过程还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已经没有什么好查的了。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一个烙了快四十年饼的摊子,灶台下面连油污都没有几层。
大盖帽合上了检查记录本,对老赵说道:“赵德厚,你这边暂时没有发现问题。后续如果有复查,我们会提前通知。但是有一点——你的这个摊子,没有悬挂营业执照,属于无证经营。这个需要限期整改。”
老赵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了一张塑封好了的纸,展开来并且是举到了大盖帽的面前:“给,看看吧,营业执照。岳父名下,办了三十九年了。这是岳父去世的那一年,把摊子就传给了我的,连这张执照一起。没有挂,主要是因为去年被风刮掉了,我新裱了一直都没来得及挂。今天您来了,我正好当着您的面把它挂上去。”
他转身搬来了一把凳子,踩了上去,把那张营业执照端端正正地钉在了槐树的树干上,钉子砸进去的时候咚咚的响。塑封膜在阳光下反射出来了一道白光,就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照亮了树干上的那块被晒得发了白的树皮。然后他跳了下来,拍掉了手上的灰,转过脸来,跟大盖帽四目相对:“查完了吗?查完了我接着烙饼。后面还排着几十号人等着吃呢。”
大盖帽张了张嘴,最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回到了面包车里。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赵哥牛逼!”
那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把叼着的烟取了下来,夹在了耳朵的后面,嘟囔了一句:“这才像个做生意的样子。”
那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的妈妈,则是收起了手机,低着头对着自己的孩子说了一句:“看到了吗?那个叔叔不怕查,因为他做得对。”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此刻也把直播关掉了,在评论区里打了一行字:“查完了,啥也都没有查到。这摊子比我家的厨房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