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馆长转过身来:“陈嘉树画问号的地方,也是这个意思。他知道那册书可能还在人间,只是不知道在哪里。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问号,留给后来的人去填。”
老赵看着手稿上那个铅笔问号,没有接话。他头一次觉得这个问号不是一句话的结尾,是一个地址。
“慢慢来。”王馆长把文件夹合上,“你已经拼上五册了,剩下的,总会有人接上。”
老赵从国图出来的时候,华都正是春天。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一树连着一树的。他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温润的草木气味。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去车站,掏出手机给陆一鸣发了条消息:“申沪的那册归位了。子部医方卷现在有五册。陈嘉树图上往西那条线还没有着落,我想去三秦走一趟。”
陆一鸣回得很快:“三秦的那边我帮你查一下。你先回巩义歇两天,等我消息。”
老赵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他买了当天回神州的票,到了巩义的时候天都已经是黑的了。母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见他推门进来,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回来了?”
“回来了。申沪的那册送回去了。”
母亲没有多问,抱着被单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灶台上有粥,自己盛。”
老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的枝桠上冒出了细细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微光。他走进厨房盛了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陆一鸣发来的消息:“三秦的那边查到了一个人。姓贺,退休前在长安的碑林博物馆工作,以前整理过一批从琉璃厂转过来的旧书。据说他手里有一册《永乐大典》的子部散册。具体地址我明天发你。”
老赵没有马上回。他放下手机,从帆布包里翻出笔记本,找到陈嘉树手稿那页的照片,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手指按在那条断了线的铅笔书写出来的问号之上。
陈嘉树这个问号画在这里多少年了。铅笔写的,笔迹还清清楚楚,说明这些年没有人用橡皮擦掉它,也没有人在旁边添上一行新的字。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断线,留给后来的人去填,但几十年了,没有人填上。
那条线往西走,断在一个没有标注的地方。是真的没有线索,还是接过这条线的人,走到一半就没有再回来?
老赵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桌上。碗里的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用筷子把那层米皮挑开,把剩下的粥喝完,碗洗了,回屋睡觉。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马大爷已经在槐树底下等着了。他坐在马扎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看见老赵推车过来,没有问书的事,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一句“又瘦了”,然后站起来帮他掀开盖炉膛的油布。
老赵把面和好,开始揉面。马大爷坐在旁边,转着核桃,过了半天才开口:“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不知道。等一个消息,可能要往三秦去一趟。”
“三秦?”马大爷转核桃的手顿了顿,“那边有书?”
“有消息,还没确认。”
马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火钳夹着炭翻动的声音在清晨里很轻、很清楚。槐树的枝桠上已经鼓满了芽苞,有些已经绽开了嫩叶,在晨光里泛着浅绿的光。老赵把第一个饼贴进炉膛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急着掏出来,等那锅饼翻完面,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是陆一鸣发来的地址,后面跟了一句话:
“贺启明,退休前在碑林博物馆整理碑帖和旧籍。他家在碑林区,我托西安的朋友问过了,他确实收藏过一册旧书,但具体是什么,对方也不清楚。你去了直接找他就行。老赵,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陆一鸣跟老赵通了这么多次消息,从来都是“回见”“等你消息”。这四个字头一次出现在他短信的末尾。老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没有多想,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继续翻饼。
但他记住了。
炉膛里的火苗稳稳地蹿着,映在他的手背上。贺启明。碑林博物馆。一册旧书。他脑子里把这几条信息串在一起,像在一条很长的线上又摸到了一个结。陈嘉树的铅笔问号画了几十年没人填上,这条线是真的没人接过,还是接过的人都没有走到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院子里槐树的嫩叶在阳光下透亮,春天已经实实在在地站住了脚。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十九章 断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