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章《碑林》
去长安的那天，巩义下了一场春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老赵背着帆布包出门的时候，母亲照例往包里塞了烙饼和咸菜，又用旧棉布把那盏煤油灯座包好放进包底。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圈浅浅的圆印还在，就像是一枚没被时间磨掉的指纹。
高铁到达了长安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老赵出了站，在路边吃了一碗羊肉泡馍。那馍的颗粒掰得很小很细，汤熬得浓，他吃出一身薄汗，问老板长安碑林博物馆怎么走。老板说坐公交三站路，又补了一句：“碑林那地方好，石头会说话。”老赵点了点头，出门坐公交。
公交车穿过钟楼的时候，他靠在车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钟楼立在马路正中间，灰瓦红柱，被车流围着，像一座被时间留在原地的小岛。他在长安跑过好几趟，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一眼。这回也一样，帆布包里少了两张烙饼，多了一册书的重量。
长安的碑林博物馆在城墙的里面，门口那棵老槐树遮了半边的街面。他进去之后找了值班的工作人员，问贺启明研究员在不在。值班的是一个年轻人，听见“贺启明”这三个字愣了一下：“贺老？退休好多年了。不过他还住在馆里的家属区。你从这边往里走，第二个路口左拐，看见一排老家属楼，三单元四楼。”
老赵顺着他指的方向找过去。家属楼是上世纪的老房子，水泥楼梯磨得发亮，扶手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他在四楼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里，头发全白了，背微微弯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攥着一副老花镜。他上下打量了老赵一眼，目光在帆布包上停了一瞬：“你是从中原省来的？”
“是。姓赵，从巩义来。”
贺启明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里不大，靠墙两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类考古报告和文献资料，有些书脊上的字是手写的，有些是铅印的，新旧不一。窗台上摆着一块瓦当的拓片，旁边搁着一只旧搪瓷缸，缸壁上留着深褐色的茶锈。贺启明在书桌前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喝茶自己倒。”
老赵坐下来，没有急着倒水。他把帆布包里的文件夹取出来，翻到陈嘉树手稿那一页，递给贺启明看：“贺老师，陈嘉树教授生前在文章里提到过，有一册子部医方卷从琉璃厂流出来之后，去向不明。我查了一些资料，觉得可能跟碑林这边有关。”
贺启明接过文件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把老花镜戴上，仔细读了陈嘉树手稿上关于琉璃厂的那几段，然后合上了文件夹之后随手放在了桌面上。他没有立刻接话，先拿起了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才开口：“你说的是那册编号三千一百三十九的吧？”
老赵心里动了一下。他面上没有露，只点了点头：“你知道这册书？”
“见过。”贺启明说，“1970年代，我还在馆里工作的时候，从一批移交过来的旧书里发现过一册。蓝色封面，线装的，书脊上有‘永乐大典’字样。那时候很多旧书都集中到了公家手里，各地图书馆、博物馆都有份。碑林主要是管碑石和拓片的，这批书不属于馆里的收藏范围，但当时上头有规定，古籍要统一保管，不能散。我们不好推，就单独存了起来。”
“后来有人来查过吗？”
贺启明沉默了几秒：“查过。七十年代末来过两个人，说是华都来的，拿着介绍信，问有没有一册子部医方卷。我领着他们看了那册书，他们翻了翻，没说是不是，就走了。后来又来过一次，是一个人，自称是琉璃厂旧书铺的后人。他看了书，也没说要带走，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两缸子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