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照片收好，放在案板内侧，弯腰从炉膛里夹出一个刚烤好的烧饼，用纸托着递给阿南：“先吃个饼，慢慢说。”
阿南接过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我多放了一把芝麻。”
阿南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吃得慢了一些。他把饼捧在了手里，就像是在捧着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我父亲说过，华国的东西，每一件都是有来处，有去处的。这册书不该停在清迈。”
老赵在案板后面站定，看着阿南手里的饼：“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册书？”
阿南把饼咽下去，放下手，看着老赵：“我想把它交给你，让你带回华国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父亲当年买这册书的时候，花了五百港币。那时候五百块是他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他买下来，不是为了收藏或者投资，是因为他觉得那册书不应该流落在旧书摊上。他看不懂书里的字，但他知道那是中国以前的东西，是有人一笔一画写了几百年才写成的。他每次晒书，都会把那个樟木匣子擦一遍，再放回去。”阿南停了一下，“我这次来，不是要钱。但我希望这册书回到华国之后，能在入藏记录里写上我父亲的名字。他叫陈锦福，暹罗清迈人。”
阿南说话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晒黑的面庞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马大爷的核桃在手里转着，停了一下，又继续转。老赵没有接话，弯下腰又在炉膛里添了一铲炭，火苗蹿上来，烤得他手背发烫。他直起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阿南：“书还没到，我不能开正式的移交证明。这张条子你先留着，上面写清楚了咱们今天约定的意思。等书从清迈寄到，我当面验过，正式的入藏证明会从华都寄到了你的书店，入藏记录上注明：陈锦福先生旧藏。”
阿南接过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老赵又取下笔记本上的一张纸：“黄老先生念的那张条子，也一起寄过来。那上面的字就是这册书的来路凭证。”他写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递过去。
阿南接过，小心地收好，站起来：“那我回清迈之后就把书寄过来。”
老赵点了点头。阿南背好了包，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只吃了一半的饼，笑了一下：“下次来华国，我再来吃。”
老赵点了点头。阿南转身走进菜市场方向的人流里，花衬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就被拐角处的遮阳棚挡住了。槐树叶子被风翻了一下，露出一小片瓦蓝的天空。
马大爷在树底下开口了：“他说那书，几册了？”
“卷三千一百四十六。缺的后两册之一。加上这一册，八册。还差两册。”
马大爷没有再问。核桃在手里又转了一圈。
老赵低头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卷三千一百四十六，陈伯安1953年得于齐道平。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齐道平把书卖给陈伯安是1953年，那么这批书在齐道平手里的时间并不长。齐道平笔记里写的“售与香江陈君”不是晚年散书，而是更早的事。他真正手里留有这册书的时间，可能比想象中短得多。那么齐道平当年经手的，到底是多少册？又或者他卖出去的，本来就不止这几册？
他又想起长安贺启明说过的一句话：七十年代末，有个人自称琉璃厂旧书铺的后人，来看那册书，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两缸子茶，走了。而阿南的父亲也是七十年代在香江买到的书。那个琉璃厂旧书铺的后人，跟香江这条线有没有关系？香江那边，还有多少册书是陈伯安从齐道平手里接过去、又散出去的？
这些事，光坐在这里想是想不明白的。得去香江一趟，当面问一问周老板。
老赵把这个念头按下来，弯腰从炉膛里夹出下一个饼。炉膛的火苗蹿上来，映着案板上那张照片，映着照片上那册书模糊的题签。摊子前面排队的街坊们已经站了两三个，有个大爷探头看了看炉膛：“小赵，今天的饼是不是多放了一把芝麻？”
“多放了。”老赵说，“今天高兴。”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二章 摊子前面来了个暹罗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