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点了点头。陈嘉树那张流传关系图上，标注的编号是从三千一百三十八到三千一百四十七。现在找到了中间八册，最前面一册和最后面一册还没有下落。往西的那一条线却是在长安碑林那里断了，往南那条线在槟城和清迈画上了句号。但还有两条更细的线，陈嘉树虽然没有标注清楚，只画了短短的一截便就停了。一条是从香江往东，指向了宝岛的方向。而还有一条则是从槟城往南，指向了南洋国。那两条线上的人，可能还没有出现。
王馆长把柜门关好，转过身来看着老赵：“你手里的那些材料，陈嘉树的、齐道平的、罗振邦的，我都看了。按上面能查到的线索，基本上都跑完了。剩下的两册，可能得等新的线索自己浮出来。”
老赵把帆布包拉链拉好，背到肩上：“那就等。”
王馆长没有接话。他走到了展柜的前面，隔着玻璃，又看了一遍那八册书。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摸过的书比人见过的人都要多。但每次打开这个柜子的时候，还是觉得心跳。这八册，是有人一本一本的从各个的地方找了回来的。三百年前，它们是一套书里的一页纸；三百年后，它们又凑到一起了。这就是做这一行的意思。”
老赵没有接话。他看着展柜里那八册书，蓝色封面深浅不一，有的新一些，有的旧一些，但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家人重新坐到一张桌子上。他忽然想起阿南的父亲，那个在清迈的旧书店里，每年雨季前后都要把书拿出来透透气的人。他不懂中文，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册书不该一直停在那里。
他走出国图的时候，华都已经入夏了。玉兰树的花期过了，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好像是把阳光筛子般的被筛成了一片一片的碎金。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然后往地铁站走去。帆布包里少了那册书，轻了一些，但里面还装着那本笔记本、那摞越来越厚的文件夹，还有那盏煤油灯。他买了当天下午回神州的票，到巩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见他推门进来，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八册了。”
母亲没有多问，抱着被单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灶台上有粥，自己盛。”
老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已经长得满树浓绿，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声音比春天的时候沉实一些。他走进厨房盛了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碗里的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甜味很淡。他喝完粥，把碗洗了，回屋躺下。
他没有立刻睡。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陈嘉树那张流传关系图。图上那两条细线，一条从香江往东，指向了宝岛的方向；一条从槟城往南，指向了南洋国。而陈嘉树则是没有标注清楚，就是只画了短短的一截便就停了。老赵则是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了枕头边。
他又从床底拿出那只樟木匣子，打开盖子，放在床头柜上。匣子里空空的，但那股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还在。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他想起阿南说的那句话：“华国的东西，每一件都有来处，有去处。”他又想起王馆长说的那句话：“三百年前，它们是一本书里的一页纸；三百年后，它们又凑到一起了。”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展厅里，展柜里排着一长列深蓝色的书，从这头到那头，望不到头。他数了数，九册、十册、十一册，还在往后排。他站在展柜前面，看着那些书脊上的编号，心里想：还差两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三章 八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