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搁下杯子：“你说的这个人，有什么特征？”
松本清摇了摇头：“我父亲没细说。他就说这个人左眉梢有颗痣。”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老赵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完，咽下去，这才慢慢地说道：“你的父亲有没有提过他的名字？”
“没有。”松本清说，“他只说姓陈，别的什么都没讲。”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有些事急不来，线头已经在手里了，剩下的就是顺着摸。
第二天上午，松本清带着老赵去了那所大学。图书馆在一栋灰白色的楼里，门口种着几棵银杏树。七月的银杏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翻出浅色的底子来。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中村的副馆长，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西装，说话客气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他领着他们上了三楼的特藏室，在一个恒温柜前面停下来。
中村打开柜门，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布函，放在阅览桌上。老赵戴上白手套，把布函打开，里面是一册线装书——深蓝色封面，书脊上的题签完整地贴着，上面写着“永乐大典·子部·医方·卷三千一百四十六”。他翻开扉页，毛笔字端正圆润，跟其他几册风格完全一致。翻到最后，夹层里那张纸条还在：“田中正雄，倭都，1955年得于东阳堂。”
他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就是这一册。从巩义的旧书摊，到靴城的校勘记，到香江的账本，到了这间恒温柜，终于见到了。
中村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赵先生，这册书在敝馆保存了二十多年，一直按照特藏标准管理。现在根据双方协商的结果，我们同意将其交还中方。今天的交接仪式比较简单，主要是签字确认。”
老赵点了点头，在交接文件上签了字。中村也签了字，然后两个人握了握手，旁边的图书馆工作人员拍了几张照片。仪式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中村把那册书重新用布函包好，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来，放进帆布包里。帆布包里那盏煤油灯座隔着旧棉布硌着手心，像一块被焐热了的石头。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松本清在旁边说了一句：“我父亲如果还在，看到这册书回去，应该会很高兴。他当年把它卖给田中教授的时候，不知道这册书的来历。后来他知道了，一直觉得心里有件事没放下。”
老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父亲那本账本上，还记着别的书吗？”
松本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一些。他收过不少的华国的旧书，有些卖掉了，有些还留在店里。你要是想看，我带你去。”
那天下午，老赵跟着松本清去了神保町。东阳堂在一排旧书店中间，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松本清推开木门，领着他上了二楼。二楼的库房里堆满了旧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旧纸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松本清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前面，从底层抽出一个旧账本，翻开到其中一页。
账页上的钢笔字已经褪色，但笔迹依然清楚：“永乐大典·子部·医方·卷一册。得自于香江的陈氏，售与田中教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墨色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此书来历待考，售出后心中不安。”
老赵盯着“香江陈氏”四个字看了很久。联昌行的账本上写着“1955年售三分册予田中”，这里的账本却写“得自香江陈氏”。陈氏。左眉梢有颗痣。五十年代常来卖书。懂书，不说话，不讨价还价。陈嘉树姓陈。校勘记里的铅笔字——“黄荣发兄言，此卷流散所及，或经香江联昌行转售倭国。”如果陈嘉树就是那个“香江陈氏”，那联昌行和李德林又在哪里？账本上“得自香江陈氏”，到底是陈嘉树卖给李德林，还是李德林就是“陈氏”？
他掏出来手机，把账页拍了几张照片，又把那行小字单独拍了特写。合上账本，还给了松本清，想了想，问了一句：“东阳堂现在的店主，是你？”
松本清点了点头：“我接了我父亲的店。他走之前跟我说，那册书当年不该卖。他说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从华国流了出来的，应该该回去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背好帆布包，跟着松本清下了楼。
神保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那里的旧书店则是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各色各样的光。他在东阳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褪色的木招牌。帆布包里那册布函里的书贴着煤油灯座，安安静静地躺着。老赵往车站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就像是在一条已经走了很远、终于看到尽头的路上，又看见了一个新的线头。
他掏出手机，给王馆长发了一条消息：“书已拿到，交接完成。明天回国。另，东阳堂旧账本上记着‘得自香江陈氏’——陈嘉树。联昌行在香江线里的位置，还需要再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背着帆布包走进了倭都下午的阳光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第三十一章 去东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