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三十一章 去倭都
王馆长打来电话的时候，老赵正在洗围裙。
院子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滴一滴地掉在了水泥的地上，把一小片地洇成了深色。他把围裙在手里面搓了两把，拧干，腾出来了一只手去接电话。电话的那头王馆长的声音还是如常的不紧不慢，隔着听筒还能听到办公室里的键盘声。
“倭国的那边正式发函了，邀请中方派人过去交接。他们说，既然是以文化交流的名义，最好有个交接仪式，双方都露个面，拍几张照片，算是给这件事画个句号。”
老赵把围裙搭在晾衣绳上，擦了擦手：“我去？”
“你去。你跑了这么多地方，最后一程该你走。”
王馆长顿了顿，又说：“路费馆里报销。你到了倭都的那边，该买瓶水就买瓶水，该吃碗面就吃碗面，别亏着自己。”
老赵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口气慢慢地呼了出来。倭都。他以前没有去过。陈嘉树手稿上那行铅笔字——“闻友人言，曾见过一册于倭都的旧书市”——写在一页纸的右下角，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现在那条线终于要合拢了。
他给松本清发了消息，说自己下周到了倭都，问他方不方便见个面。松本清回得很快：“方便。你来之前告诉我航班，我去接你。”
出发的那天是七月的中旬。巩义热得厉害，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母亲照例往包里塞了烙饼和咸菜，老赵说倭国的那边什么都有，啥都不用带。母亲没理他，把塑料袋塞进侧兜，又把煤油灯座用旧棉布包好放进包底。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塞，忽然说了一句：“妈，那盏灯座，我能不带吗？”
母亲正往包底压棉布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带着。你爹当年就是从这盏灯座的底下翻出来了那张纸的。它跟着你，你爹也跟着你。”
老赵没有再说什么，背起帆布包出了门。
从神州转机到了申沪，再从申沪飞到了倭都。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成田机场的玻璃幕墙把午后的阳光折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白光。老赵顺着人流走过长长的通道，看见出口处松本清正举着一块手写的纸牌，上面写着“赵德厚先生”。
松本清比老赵想象中年轻一些。头发灰白，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戴着金边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看见老赵出来，他微微鞠了个躬，双手接过老赵的帆布包要帮他背。老赵摆了摆手，说不用。松本清也没有坚持，领着老赵上了电车。
电车穿过千叶的田野和倭都的居民区，窗外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挨着，跟巩义那种宽敞的院子完全不同。松本清坐在旁边，用中文慢慢地说：“图书馆那边约了明天上午。今天你先休息，晚上我请你吃饭。”
老赵点了点头。他靠在座椅上，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到了倭都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群亮起灯来，一片连着一片，把天空映成一种模糊的灰粉色。
松本清带着他去的馆子正是在神保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木门帘，矮桌子，一进屋就是烤鱼的香气，空气里混着酱油和清酒的味道。松本清点了刺身和酒，老赵吃了一口，不太习惯，但没有说不好吃。松本清又给他点了一碗热汤面，面是酱油底的，面上卧着一只溏心蛋。老赵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松本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说：“我父亲是东阳堂的第三代。他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爷爷收书。那时候神保町这一片，华国的旧书生意还多。战前留下来的，加上后来从香江、宝岛过来的，店里堆得满满当当。我父亲说，他小时候在仓库里玩，那些书就是他的玩具。有些书他看不懂，但记得住封面的颜色。”
老赵放下筷子：“你父亲收书那会儿，来卖书的华国人多吗？”
松本清想了想：“他提过，五十年代常有一个内地口音的人来卖书，个子很高，人很瘦。我父亲说这个人懂书，每次带来的东西都是好的，从不讨价还价，说多少就是多少。我父亲问他名字，他说姓陈。”
姓陈。老赵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把这两个字压在舌头底下。
松本清见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后来这个人就再没来过。我父亲说，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册书，说‘这个你留着，会有人来找它’。我父亲问他是什么书，他没多说，只说是从香江辗转到来的一样。我父亲把那册书留了几年，直到田中教授来店里，一眼就看中了，非要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