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得意的口吻说:“省省吧,洛萨。你那套战场的直觉,在议事厅里可不管用。这里讲的是金币和人情。别把一个乡下斥候的噩梦当真,小心最后闹出笑话,你的元帅威名可就要受损了。”
洛萨头也没抬。他只是盯着地面上自己盔甲冰冷的倒影。
直到达维尔那带着香水味的肥胖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直觉,曾经救过你的命,达维尔。在你当年还只是个城堡里算计金币的小小书记官,被食人魔追得屁滚尿流的时候。”
他站起身,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流星的走出了议事厅。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一个营?不够。远远不够。集结一个营的兵力,准备物资,向国王汇报,再出发,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两天,什么都可能发生。他的直觉在疯狂的嘶吼。
洛萨没有回自己的元帅府,而是径直穿过练兵场,走向皇家卫队的营区。
卫队长巴罗斯看到他那风风火火的样子,立刻丢下手中的训练木剑,迎了上来。
“元帅!”
“巴罗斯。”
洛萨的脚步没有停下,一边走一边下令,“点二十个最好的人。骑术最好,剑术最好,最能打,嘴巴最严的。带上三天的干粮和水,牵出最好的战马。十五分钟后,在东门等我。”
巴罗斯愣住了,跟在后面追问:“元帅,这是……要去哪?没有国王的手令,皇家卫队不能擅自离城……”
“这是我的命令。”
洛萨转过头,盯着他,眼神不容置疑。
“如果莱恩怪罪下来,一切由我承担。现在,执行。”
巴罗斯心头一跳,看着洛萨那双仿佛能燃烧的眼睛,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他立刻挺直了身体,大声的回应:“是,元帅!”
十五分钟后。暴风城东门。
洛萨翻身上马,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皇家之剑。他的身后,二十名精锐的皇家卫士跨坐在高大的军马上,鸦雀无声。他们是暴风城最顶尖的士兵,此刻,只听从洛萨一人的号令。
“出发!”
洛萨没有多余的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冲出了城门。
二十骑精锐紧随其后,沉重的马蹄声在通往南方的道路上卷起一路烟尘。
他们一路向南,直奔悲伤沼泽。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两天后,当暴风城里那个斥候营还在慢吞吞的清点物资时,洛萨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悲伤沼泽的边缘。
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在这里变得清晰可闻,混合着沼泽特有的腐烂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让战马都有些不安的打着响鼻。
洛萨勒住战马,翻身下马。
他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里,除了腐臭,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灼烧过的焦味。
瞒不过他这种在战场上打滚了几十年的人。
驻守在这里的斥候小队迎了上来,队长正是几天前去王城报告的加文。
他看到洛萨竟然亲自前来,而且只带了这么点人,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元帅!您……您真的来了!”
“情况怎么样?”
洛萨把手上的泥土拍掉,长途跋涉让他的声音更加嘶哑。
“更糟了,元帅。”
加文的脸色比在王城时还要难看。
“那股能量波动越来越强。我们有三个兄弟,只是想再靠近沼泽中心一点进行观察,就突然昏倒了。现在还躺在帐篷里,浑身冰冷,却发着高烧,嘴里胡言乱语。”
洛萨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沼泽深处,那里被浓雾笼罩,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让你的人留守营地,照顾伤员,不准再靠近。”
洛萨下令。“
巴罗斯,你带十个人,在沼泽外围三百码的地方建立接应点,每隔一小时放一支响箭。剩下的人,跟我进去。”
“元帅,太危险了!”
巴罗斯急道,“只有十个人……”
“危险?”
洛萨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我闻到了比危险更可怕的东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是战争。”
他拔出腰间的皇家之剑,这把传奇的武器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而清澈的光。
“走。”
洛萨一马当先,踏入了那片泥泞的土地。
脚下的淤泥立刻没过了他的战靴,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空气湿热得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四周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们一行人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一头身形巨大的沼泽鳄,翻着白肚皮漂在浑浊的水面上。
它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皮肤却干瘪褶皱,紧紧贴着骨头。
它那巨大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各种沼泽生物的尸体随处可见,死状一模一样。
它们的生命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空吸走了。
一名年轻的卫士忍不住捂住嘴,干呕起来。
“元帅……这……这是什么邪恶的黑魔法?”
洛萨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株已经枯萎的植物。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扭曲尖刺的黑色藤蔓。
它明明已经死了,却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它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泥土变成了灰白色。
他们搜索了一整天,越往里走,那股硫磺味就越浓,压抑的气氛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但敌人,始终没有出现。
黄昏时分,沼泽里升起了浓雾,能见度变得极低。洛萨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小丘上,眺望着被浓雾彻底笼罩的沼泽。他一无所获。
没有敌人,没有军队,甚至没有一个活物。
可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一个巨大、恐怖、邪恶的东西。
它在看着他们,用一种看蝼蚁的目光,嘲笑着他们的徒劳无功。
他甚至能闻到它呼出的、带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吐息。
他握紧了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戎马一生,面对过巨魔的战团,也斩杀过凶残的巨龙。
可这一次,他的敌人,是看不见的。
他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脚下这片土地对应的另一个空间层面,一个直径数里、散发着邪异绿光的巨大漩涡,正在疯狂的旋转。
它已经稳定,无数双饥渴的眼睛,正在另一边,贪婪的窥探着这个崭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