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姆巴托的战场就是个地狱。
猩红的血与黑色的泥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坟。
“带统帅走!快!”
图拉扬的吼声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那面盾牌上,此刻插着三支粗劣的兽人箭矢,摇摇欲坠。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一名试图绕过他去攻击洛萨的兽人战士劈翻在地,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他却顾不得擦,回身冲着几名呆立的皇家护卫咆哮。
“我们撑不住了!必须撤退!这是命令!”
几个护卫反应过来,他们冲上来,想去架起洛萨的胳膊,可刚一靠近,就被他身上那股死人一样的气息给骇得停住了脚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碰。
联盟的最高统帅,铁马雄师的领袖,安度因·洛萨,就那么抱着艾莉瑟拉,一动不动的跪在死人堆的正中央。
周围的喊杀声、巨龙临死前的悲鸣、士兵们痛苦的哀嚎,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那具正在一点点变冷的身体。
她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冒着黑色的邪能气息,像一张来自深渊的巨口,无声的嘲笑着他。
“安度因!”
图拉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踉跄着冲到近前,沉重的铠甲让他单膝跪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用力的抓住洛萨冰冷的肩甲,“看着我!安度因!为了联盟,为了艾莉瑟拉的牺牲不白费!你必须活下去!”
艾莉瑟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终于刺了洛萨一下。
他没有反抗,任由几个护卫半拖半拽的将他从地上强行架了起来。
他就那么被架着,双脚在泥泞的血水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艾莉瑟拉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那把精灵长弓,被他用一种快要捏碎的力道,死死攥在另一只手里。
弓身上,好像还留着她最后的温度。
撤退的路,是用联盟士兵的命铺出来的。
无数忠诚的战士,在接到撤退命令后,毫不犹豫的转身,怒吼着冲向数倍于己的兽人,用他们的血肉,为他们的统帅争取时间。
洛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世界,在艾莉瑟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已经塌了。
***
联盟的临时营地里,一片死气沉沉。
格瑞姆巴托的惨败,让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死气。
士兵们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默默的收敛着战友残缺的遗骸,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在营地各处响起。
而他们的统帅,安度因·洛萨,从回到营地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锁在了主帐篷里。
他拒绝了所有人,包括图拉扬的帮助,固执的、一步一步的,亲自将艾莉瑟拉的遗体从战场上抱了回来。
图拉扬拄着战锤,守在帐篷外。
他身后,几个来自不同王国的将领面色铁青,气氛很紧张。
“图拉扬圣骑士,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一个声音粗粝的将领终于忍不住了,他是来自激流堡的加林·托尔贝恩,一个以勇猛和暴躁出名的男人,“斥候已经回报,部落的大部队正在重新集结,最多半天,他们就能追上来!军队士气已经跌到谷底,再没有一个明确的指挥,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统帅需要时间。”图拉扬的声音很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时间?我们没有时间!”
加林·托尔贝恩吼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图拉扬的头盔上,“我敬重洛萨大人,我也为高等精灵的艾莉瑟拉女士的牺牲感到悲痛!可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整个联盟的命运,不能为一个人的悲伤陪葬!”
另一位库尔提拉斯的海军上将也沉声附和:“托尔贝恩将军说的没错,图拉扬。士兵们在看着我们,他们在等待命令。是战是走,总得有个决断。再这样下去,不用兽人来攻,我们自己就要崩溃了。”
“住口!”
图拉扬转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洛萨大人是联盟的英雄!他为我们赢得了那么多胜利!他现在只是……”
“他现在只是一个抱着女人尸体不放的懦夫!”
加林毫不退让的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大到半个营地的人都听见了,“图拉扬,你看清楚!你守在这里,是在保护他,还是在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
图拉扬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加林说的是事实,但他无法接受,更没法对帐篷里那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
帐篷里,没有任何声音。
天,渐渐黑了。
就在争执快要变成械斗时,帐篷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
洛萨走了出来,怀里依旧抱着被一张干净毛毯包裹着的艾莉瑟拉。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那双蓝眼睛,此刻空洞的吓人。
所有的争吵声都停了。
加林·托尔贝恩看着洛萨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所有准备好的、更严厉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男人。
洛萨没有看任何人,好像他们都是空气。
他抱着艾莉瑟拉,径直走向营地旁那片唯一还算安静的林地。
图拉扬默默的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出声。
洛萨选了一棵老橡树下,那里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他小心的弯下腰,将艾莉瑟拉轻轻放在落叶上,动作很轻,好像她只是睡着了,一点颠簸都会把她惊醒。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皇家之剑,“奎尔扎拉姆”,用剑尖开始挖地。
坚硬的泥土与剑尖碰撞,不时与地下的石子摩擦,发出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声音。
很快,剑刃卷了,剑尖也断了。
洛萨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掉了这把佩剑。
他跪在地上,直接用自己的手去刨。
泥土、石子、草根……他只是机械的,固执的,用手去刨开混着石子和草根的泥土。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掌,掀飞了他的指甲,血很快就染红了指尖,混进了泥土里,他却好像没感觉一样。
图拉扬站在不远处,眼眶通红。
他想上去帮忙,却被洛萨那副拒绝整个世界的姿态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这是统帅一个人的葬礼。
任何人的靠近,都是一种打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简陋的、只能勉强容纳一人的墓穴终于挖好了。
洛萨蹒跚着走进了林地深处。
他回来时,怀里捧着一大捧沾着露水的白色野花。
那是艾莉瑟拉生前最喜欢的花,她曾笑着说,这种花虽然平凡,却有着最干净的颜色。
他将她轻轻的、珍重的放入墓穴,为她整理好有些乱的银色长发,用袖子笨拙的擦去她脸颊上早已干掉的血污。
“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的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将那些白花一朵一朵,仔细的插满了她身边的泥土,直到将她完全环绕。
最后,他亲手将混着自己血的泥土一点点盖上去。
最后一捧土落下,新坟隆起。
洛萨久久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夜色彻底将他的身影吞没。
***
接下来的三天,洛萨没有走出帐篷一步。
送去的食物和水,都原封不动的放在帐篷门口。
联盟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加林·托尔贝恩的抱怨已经变成了公开的质疑,恐慌和失败的情绪在伤兵满营的军中传开了。
而他们的统帅,只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帐篷里。
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那把精灵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