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宇的嘶吼声在大厅里打转。
回音撞在刻着金箔的墙壁上。
几个保安面面相觑。带头的保安队长攥着对讲机,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快步走到赵天宇跟前。压低声音。
“赵少。那位先生拿的是省外贸局特批的贵宾卡。”保安队长咽了口干沫。“上面有陈老的签字。我们不敢动。”
赵天宇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
嗓子里像卡了根鱼刺。上不去下不来。
特批请柬。陈老签字。
他瞪着陆青云脚上那双塑料人字拖。指甲死死抠进掌心。不信。打死他也不信一个穿拖鞋的乡巴佬能有这种背景。肯定是哪里弄虚作假。
台上的主持人赶紧拿毛巾擦了擦额头。
食指拨弄了一下麦克风开关。
“各位来宾。请落座。”主持人强挤出笑脸。声音顺着音响传遍大厅。“今晚的慈善拍卖会,现在开始。”
灯光暗了下来。
几束白色的聚光灯打在正前方的红木展台上。
陆青云走到第一排。
拉开一把铺着红丝绒的椅子。坐下。
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上。人字拖挂在脚趾上,要掉不掉。
他端起桌上的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
赵天宇带着几个狐朋狗友,特意绕到陆青云斜对面的位置。
椅子拉得嘎吱作响。
他扯了扯勒脖子的领结。死死盯着陆青云的侧脸。
第一件拍品端了上来。
一件清代乾隆年的粉彩缠枝莲纹赏瓶。
“起拍价。一万。”主持人敲了一下小木槌。
陆青云没抬头。
左手举起桌上的竞价号牌。
“两万。”他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天宇猛地挺直腰板。
一把抓起自己的号牌。高高举起。
“三万!”
他挑衅地看着陆青云。“乡下来的土鳖。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有两万块现金吗?”
周围的名流纷纷侧目。
有人捂着嘴窃窃私语。八十年代的三万块,能在省城买下两套带院子的小洋楼。拿来买个不能吃不能喝的瓷瓶,那是真阔绰。
陆青云用银叉子扎了一块带血丝的烤牛排。
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咽下去。
举牌。“五万。”
大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天宇呼吸急促。肺管子呼呼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翻在地。
“八万!”
赵天宇满脸涨红。脖子上的血管凸起。“我今天就看看。你这个穿澡堂子拖鞋的穷鬼。拿什么跟我争!”
他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梁上。指着陆青云的鼻子。
“没钱就滚出去!别在这儿脏了大家的地界!”
陆青云放下银叉。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皮。看了赵天宇一眼。
举牌。“十万。”
“哗——”
全场哗然。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手一抖。两只高脚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万人民币。
为了争一口气,把一个几千块的瓷器抬到十万。这已经不是拍卖,这是在斗富拼命。
赵天宇双手撑在桌面上。
十万,已经是他的极限。再多,他老子明天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十一万!”赵天宇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死死盯着陆青云。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出啊!你再出啊!”赵天宇狂笑出声,笑声尖锐。“我看你今天拿什么付账!没钱,我就让保安打折你的狗腿扔出去!”
大厅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陆青云身上。
等着看这个穿人字拖的男人退缩。等着看他出丑。
陆青云没举牌。
他靠在红丝绒椅背上。
端起那杯红酒。送到唇边。
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他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青云抬起右手。
拇指和中指摩擦。
“啪。”
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像是一声发令枪。
大厅侧面的阴影里。红色的天鹅绒窗帘猛地被掀开。
阿飞走了出来。
黑西装。白衬衫。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情绪。
他双手拎着两个沉重的黑色真皮密码箱。
皮箱很重。提手勒得他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声音。像个飘过来的幽灵。
阿飞走到拍卖台前。
双手发力。猛地往上一抡。
“咚!咚!”
两个黑皮箱重重砸在红木拍卖桌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实木桌子剧烈摇晃。台上的麦克风直接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