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的话像一盆带冰碴的凉水。兜头浇下。
车厢里全是真皮座椅的皮革味。死寂。
沈明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唐婉一眼。没敢吱声。
陆青云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反驳。这女人骂得对。
草台班子撑不起跨国财团的皮。几百亿的资金在土砖房里打转,本身就是个笑话。
“铁柱。”陆青云降下半截车窗。冷风灌进来。
“前面路口掉头。去省国土局。”
赵铁柱猛打方向盘。
大G的宽大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车身猛地一甩。唐婉手里的钢笔掉在脚垫上。她弯腰去捡,一言不发。
半小时后。省国土局大院。
二楼局长办公室。
屋里飘着劣质花茶的涩味。角落里的铁皮文件柜掉了一块绿漆。
局长赵平拿着个放大镜。正趴在墙上的省城规划图上找地块。
木门被一把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陆青云大步走进去。
他把一张省委外贸局开的特批介绍信,直接拍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赵平推了推老花镜。看完信上的红头钢印。
他赶紧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腰弯了下去。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陆老板。您看中哪块地了?”
陆青云走到墙边。
手指点在地图最中心的一个红圈上。
“这块。中心广场南侧。”
赵平顺着手指看过去。脑门上的汗“唰”地下来了。
“陆老板,换一块吧。”
赵平掏出灰手帕擦汗。手帕都湿透了。“这是柳树湾老地块。地段是省城的心脏。可那是块烂地。”
他跑到文件柜前。翻出一份发黄的勘测报告。纸页脆得掉渣。
“地下全是淤泥和暗河。地基根本打不下去。”
赵平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前两年两个市属国企想盖楼。几十根钢筋水泥桩子打下去,全陷进泥里找不着了。亏得底裤都没了。现在是个没人敢碰的死坑。”
陆青云没接那份报告。
“地基打不下去,是他们机器烂。技术差。”
他转身。拉开单人沙发坐下。卡其色风衣下摆搭在扶手上。
“我买地。连地下的烂泥和风险一块儿买。”
他从风衣内兜掏出一张花旗银行的国际汇票。
甩在赵平的办公桌上。纸张滑过桌面,撞上搪瓷茶缸。发出一声脆响。
“三百万美金。溢价买断这块地七十年的产权。”
赵平双腿一软。
膝盖撞在办公桌的抽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他死死盯着那张盖着钢印的汇票。呼吸全乱了。
三百万。还是美金。这笔外汇能把省里今年全年的招商指标都砸穿两遍。
“我……我这就给省里打电话!”
赵平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手抖得拨号盘都拨不准。几次拨错重来。
十分钟后。省委特批指令直接下达。一路绿灯。
烂尾地块溢价成交。轰动了整个省城办公大院。
三天后。省城第一招待所。
二楼会议室。空气里全是劣质烟草和蓝黑墨水的味道。
长条会议桌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蓝图。
三个穿着灰夹克的省设计院老工程师,站在桌边。
带头的总工拿袖子擦着汗。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陆青云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刚展开的图纸。
蓝色的纸面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建筑。
小窗户。平顶。厚重的水泥外墙。
活像一个立在地上的巨大火柴盒。
“这就是你们设计的全省第一高楼?”陆青云声音发沉。没有温度。
总工结结巴巴地开口。
“陆、陆老板。三十层高。这种方块结构最稳当。造价也低。”
他指着图纸上的承重墙。“防风抗震都没问题。国营大厂都盖这种。”
陆青云双手捏住图纸边缘。
往两边猛地一发力。
“刺啦。”
厚实的晒图纸被硬生生撕成两半。裂口参差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