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这一个字,音量不大。砸在泥地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赵天宇却像被雷当头劈中。
他瘫在泥水里。仰着头。嘴巴半张着,冷风灌进喉咙,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阿飞动了。
黑皮鞋往前踏出一步。踩碎了泥坑里的一个干树枝。
他手腕微垂。藏在袖口里的精钢甩棍顺势滑出。
“咔哒。”
金属节节咬合的清脆声。在死寂的工地边缘分外清晰。
阿飞身上没有杀气腾腾的怒吼。只有一股像停尸房冰柜一样的阴冷。
赵天宇抽了抽鼻子。他闻到了土腥味,还有甩棍上没擦干净的血腥味。
那是要杀人的味道。真敢杀他。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顺着西裤裤腿往下流。
浸透了高档面料。滴进黄褐色的烂泥坑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他尿了。
堂堂京城计委大拿的公子。在这个南江省的废工地上,硬生生吓尿了裤子。
“少爷!”
旁边的平头警卫终于回过神。
两个大汉扔下五六式步枪。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赵天宇的胳膊。
赵天宇双腿像两根煮熟的面条。一点力气都使不上。鞋尖拖在泥地里,划出两条长长的沟壑。
他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留。
甚至不敢回头看陆青云一眼。死死闭着眼睛,任由警卫把他往后拖。
“开车!快开车!”
赵天宇被塞进黑色的奥迪车后座。刚一沾座椅,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司机慌乱地拧动车钥匙。一脚油门踩到底。
三辆奥迪车疯狂倒车。轮胎在泥地里打滑,甩起漫天泥浆。
连掉头都顾不上。歪歪扭扭地倒出工地大门。撞翻了半扇铁皮围挡。
引擎轰鸣。几辆车像丧家之犬,逃命般窜上了国道。
深夜。省城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汗酸味、廉价烟草味和发酵的旱烟味混成一团。
赵天宇裹着一件警卫脱下来的军大衣。
他缩在墙角的一排木头椅子上。浑身发抖。
西裤上的尿液已经干了。结成硬邦邦的黄斑。风一吹,透骨的冷。
“少爷,票买好了。”
一个警卫挤出人群。手里捏着几张红色的硬纸板车票。
“没有卧铺了。最近的一趟车是绿皮慢车。只有硬座。”警卫咽了口干沫,小心翼翼地汇报。
赵天宇猛地抬起头。眼眶熬得通红。
“硬座也行!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一把抢过车票。指甲抠进硬纸板里。
他一秒钟都不想在南江省多待。
那个戴墨镜的倒爷,还有那个像鬼一样的黑西装保镖。成了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半小时后。
绿皮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哐当,哐当。”
车轮碾压着铁轨。车厢剧烈晃动。
赵天宇坐在梆硬的木条连椅上。对面坐着两个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
浓烈的脚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把脸深埋进军大衣的领口里。双臂死死抱住自己。
车窗外,南江省的灯火越来越远。
他发誓,这辈子就算打断腿,也绝不再踏进南江省半步。
视线拉回柳树湾。双子塔工地。
大G的远光灯亮着。照得前面一片雪白。
赵铁柱坐在一个翻倒的油漆桶上。
队里的卫生员正拿着双氧水,给他清洗额头上的血口子。
黄白色的泡沫翻涌。赵铁柱疼得直咧嘴,倒吸着冷气。硬是没吭一声。
一块白纱布贴上。缠了两圈绷带。
陆青云走过去。皮鞋踩着碎石子。
“骨头没事吧。”陆青云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
“皮外伤。没伤着骨头。”赵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吧作响。
“那帮孙子下手挺黑。不过咱兄弟们也没吃亏。”
陆青云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停工的挖掘机和打桩机。
“开工。把耽误的进度抢回来。”
赵铁柱抓起脖子上的铁皮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都起来!干活!”赵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吼。
几十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工人从工棚里跑出来。
柴油发动机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打桩机的重锤高高扬起。“轰”地一声砸下。地皮跟着一颤。
几辆满载着红砖的解放卡车。亮着大灯,碾过泥路开进工地。
一切恢复了疯狂的基建节奏。
陆青云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