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靠岸。
粗大的铁锚砸进黑沉沉的海水里。砸出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生锈的绞盘疯狂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两万吨的铁壳货轮重重撞在水泥防波堤上。整个码头跟着剧烈晃了一下。
防风林里的海鸟被惊飞。扑腾着翅膀逃向暗夜。
沉重的钢板跳桥缓缓降下。“咣当”一声。死死砸在布满煤渣的岸边。
大G的V8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赵铁柱双手握紧真皮方向盘。左脚松开离合器。
黑色的钢铁巨兽猛地蹿出甲板。四个宽大的越野轮胎碾上跳桥。钢板被压得向下弯曲。
车身剧烈颠簸。
轮胎离开跳桥,重重砸在鹏城的土地上。压碎了一块废弃的红砖。
黄褐色的尘土瞬间扬起。扑在挡风玻璃上。
陆青云坐在后座。
他降下半截车窗。夹杂着海水咸腥味和生石灰粉尘的热风灌进来。
南方特区的秋天,依然闷热潮湿。
陆青云喉咙发痒。他偏过头,闷咳了两声。
他从西裤口袋里抽出一块白手帕。捂住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八十年代初的鹏城。没有摩天大楼。
这是一座被硬生生炸出来的超级大工地。
大G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前开。车厢晃动得厉害。
到处都是高耸的竹制脚手架。绿色的防尘网随风乱飘。
老式的柴油搅拌机吐着黑烟。轰隆隆地转着。震得地皮发麻。
路边全是光着膀子的打工仔。肩膀上垫着破麻袋,挑着两筐沉重的水泥浆。
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冲出一条条白印。
戴着草帽的女人推着木头板车。车上盖着破棉被,卖着五毛钱一碗的绿豆沙。
几百米外,两座山头正在被炸药推平。
“轰!”
一声闷响传过来。大G的车窗玻璃嗡嗡直响。黄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路边竖着巨大的红底白字铁皮牌子。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红漆刷得格外醒目。
陆青云靠在真皮椅背上。把白手帕攥在手里。
他看着车窗外野蛮生长的城市。
这里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烂泥。
无数怀揣发财梦的人挤进这片特区。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野狗。拼了命地挖第一桶金。
大G开进市中心。
未来的深南大道,现在只铺了一半的沥青。另一半还是压路机刚碾过的碎石子。
路上的交通工具全是二八大杠自行车。偶尔过去一辆喷着蓝烟的手扶拖拉机。
黑亮的奔驰大G一出现。整条街的活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
推板车的老汉张大了嘴。旱烟袋掉在脚背上,烫出个红印。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一个穿着宽大西装的南方倒爷,骑着飞鸽自行车。
他死死盯着大G车头的银色三叉星徽标。脖子扭到了极限。
前轱辘直接撞在路边的沙石堆上。
“哎哟!”倒爷连人带车摔进沙坑里。公文包甩出去两米远。拉链崩开,文件撒了一地。
没人去扶他。
路人的眼珠子全粘在黑色的车漆上。喉结滚动,疯狂咽着唾沫。
“这铁王八真霸气。四个轱辘比俺家的水缸还粗。”
“这车皮黑得能照出人影。怕不是港岛来的大水喉。”
窃窃私语声顺着车窗缝飘进来。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赵铁柱踩着离合。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蹭。
“老板。这地方的人,眼神比咱们临海县的还饿。”赵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阿飞坐在副驾驶。低头拿一块灰布擦着那把精钢甩棍。没出声。
陆青云把手帕塞回风衣口袋。
他从兜里摸出金属打火机。大拇指挑开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