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指腹摩挲着那个青花瓷碗的缺茬。
瓷胎冰凉。刮着皮肤。
他把手里的半截雪茄直接扔出窗外。火星在死胡同的夜色里划出一道红线。掉在水坑里,发出“嗤”的一声。
“去南郊。”陆青云声音发沉。
钱多多不敢废话。双手死死握住破皮的方向盘。
一脚离合踩到底。右手挂挡。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银色面包车猛地掉头。车身剧烈摇晃。底盘刮在砖头上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子像头发狂的野猪,冲出死胡同。直奔省城南郊。
夜风顺着漏风的车门缝隙灌进来。
车厢里那股烂泥腥味和淡淡的瓷器陈味混在一起。
半小时后。南郊废品收购站。
四周全是用生锈铁皮围起来的破墙。大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周围全是荒地。连个路灯都没有。
面包车一脚急刹停在门外。轮胎在沙石地上搓出刺耳的声响。
钱多多推开车门跳下去。
他跑到铁门前。双手用力拍打着生锈的铁皮。发出“哐哐”的闷响。震得门框直掉铁锈。
“老徐!开门!”钱多多扯着破嗓子喊。
铁门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缝里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老徐满脸是土。灰布褂子上全沾着黄泥。头发里还夹着几根干草。像个刚从坟窟窿里爬出来的土拨鼠。
他看见钱多多身后的陆青云。咽了一口干沫。
老徐慌乱地掏出钥匙。捅开铁锁。门轴发出嘎吱的惨叫。
“陆老板。”老徐嗓子干哑。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左右看了看。做贼一样把几人让进去。重新挂上大锁。
废品站后院。停着两台报废的东方红拖拉机。空气里满是废机油和烂纸板的发酵味。
拖拉机后面。有一块被掀开的水泥预制板。
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口。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陈年发霉的酸气,直冲鼻腔。熏得钱多多连连打喷嚏。
“底下。”老徐指着洞口。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全是黑黑的泥垢。
陆青云没犹豫。
风衣下摆一卷。踩着破旧的木梯子往下走。
木梯子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木刺刮过皮鞋面。
地窖很大。原本应该是防空洞改的。四周全是夯实的黄土。
老徐跟在后面。摸出一盒火柴,点亮了一盏煤油灯。
黄豆大的火苗在防空洞里跳动。光线昏暗。
陆青云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地窖里的东西。
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地上。角落里。长满绿毛的木架子上。
堆满了瓶瓶罐罐。字画轴。铜器。
没有包装。没有防潮油纸。就像码砖头一样胡乱堆在一起。
陆青云大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发潮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一件三彩马倒在泥水洼里。马耳朵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陶胎。
这是唐三彩。放在后世能进国家博物馆独立展柜的国宝。现在却沾着不知名的脏水。
陆青云弯下腰。
从一堆破烂的化纤布底下。拽出一个盘子。
天青色。釉面带着细密的冰裂纹。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玉。
宋代汝窑。
“纵有家财万贯,不及汝窑一片。”这东西在后世拍卖行,几个亿砸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现在。它里面积了半下子陈年老灰。被当成垃圾扔在角落。
陆青云把汝窑盘子放在木架上。
旁边的破竹筐里。胡乱塞着十几轴发黄的画卷。画轴的玉片磕碎了。
不远处的一张烂木桌。缺了一条腿。底下垫着个长满铜绿的三足青铜鼎。
老徐拿手里的破毛巾随意拨弄了两下画卷。
“这些破四旧的玩意儿。”老徐咳了两声。震得瘦弱的肩膀直晃。
“运动那几年。全城抄家搜出来的。后来风头过了,没人管。”
老徐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泥巴。擦出两道黑印子。
“全拉到我这废品站当垃圾填坑了。这防空洞里塞得满满当当。”
老徐搓着手。局促地看着陆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