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大。马拉基没抬头,就是一片林子,加上几亩地。
Frank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那座山。午后的阳光把山坡晒成一片深绿偏黄的颜色,山顶的天空蓝得发白,一朵云也没有。
你在看那座山?鲁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就是我们每天要跑的东西。三英里上,三英里下。有人大概跑不了几趟就得哭着滚回家。
你行吗?马拉基问。他终于抬头看了Frank一眼。目光没有恶意,但有某种好奇。
不知道。Frank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种强度的训练。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一件他无法解释也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
他知道这座山。他知道自己会跑上去,再跑下来。很多次。
不是回忆,不是梦境,是一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痕迹。他知道这座山,知道这个营地,知道鲁兹和马拉基的名字,在他们开口自我介绍之前就知道了。他知道索贝尔会怎么折磨他们,知道温特斯中尉会怎么带着他们打仗,知道E连会空降到诺曼底的黑夜中,知道有些人。
他闭上了眼。
有些人会死。
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眼睑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光斑。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和教官的吼叫,新兵们在操场上跌跌撞撞地跑着。Frank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该走了。他说。
下午是基础队列训练。立正,稍息,向右看齐,齐步走。这些动作在理论上很简单,但索贝尔上尉把它们变成了一场折磨。他要求每个人的步幅精确到英寸,转体角度精确到度,任何一点偏差都会招来惩罚:全连重来,十遍、二十遍,直到所有人的脚在红土地上踩出一模一样的痕迹。
索贝尔本人站在队列前方,腰带扣擦得发亮,军装上没有一丝褶皱。他走路的姿势像一把被拉开的弓,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攻击性。眼睛在队列上扫过的时候,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
他在训练间歇停在Frank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叫什么?
Frank Chen。上尉。
华裔?
是。出生在加利福尼亚。
索贝尔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回队列前方,继续吼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Frank注意到,队列里至少有五六个人在偷偷看他。有一道目光来自右前方,一个体型壮实、下巴方方的年轻人,黑头发,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信任。
Frank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看回去。不回应。不解释。这是他从小在唐人街外面学到的第一条规则。
太阳把红土晒得发烫,灰尘被脚步踢起来,呛进鼻子和嗓子。Frank的汗把刚领的作训服湿透了,盐渍在领口结成白色的边。他站在队列里,跟着口令做动作,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一个表情。
他右边第三个人就是那个黑发壮汉。训练间歇的时候,Frank听见别人叫他Guarnere。瓜涅瑞。比尔·瓜涅瑞。费城来的。瓜涅瑞和旁边一个同样壮实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朝Frank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表情。
傍晚,全连去食堂吃饭。食堂是一栋大跨度的木屋,里面排列着几十条长桌,几百号人同时吃饭,噪音大到说话要靠吼。Frank和自己班的人坐在一桌,吃的是煎肉、豆子、炸面包和咖啡。味道很一般,但他吃得很干净。在唐人街长大的孩子不会浪费食物。
吃完饭,他走出食堂。太阳快要落山了。Currahee山的轮廓在晚霞里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山顶的树梢被余晖染成金红色。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丝凉意,这是佐治亚夏天里难得的舒服时刻。
他站在营房外面的空地上,看着那座山。
脑子里那层模糊的暗影又浮了上来。关于一场还没有发生的战争。关于一片被火光照亮的海滩。关于冰天雪地里的战壕。关于一些面孔。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知道他们会死。
有些他可能救不了。
有些他也许可以。
Frank把目光从山上收回来,转身走进了营房。
晚上九点一刻,熄灯号响了。营房里安静下来,但没有真正安静,到处是翻身的声音、咳嗽声,有人在低声说话。Frank躺在铺位上,盯着头顶的木桁架。草褥底下的木板硌着他的肩胛骨,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
上铺传来鲁兹压低的声音,Frank?你醒着吗?
你觉得索贝尔怎么样?
Frank想了一下。
声音很大。他说。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笑。然后是另一声,更远一点,不知道是谁。再然后是更多,整排铺位上都有人轻轻笑起来,很快又被压下去,怕被巡逻的军官听到。
笑声消失之后,营房重新安静下来。Frank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叫声。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三英里上,三英里下。还有更多的跑步,更多的俯卧撑,更多的队列训练。还有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不知道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走。
Frank翻了个身,把军被拉到下巴底下。木板在他身下吱嘎响了一声。蚊子还在叫。风还在吹。
远处,Currahee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