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十分钟。索贝尔说,然后继续。
全连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了集合点旁边的树荫下。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脱掉了靴子,满林子都是脚汗的酸臭味。Frank靠着一棵橡树坐下,把靴子放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右脚后跟有两个水泡,鼓鼓的,透亮,还没破,但胀得发疼。左脚好一点,但也磨出了一个小水泡。
他把袜子搭在膝盖上晾着,闭上眼,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壶。Frank睁开眼,看见利普顿蹲在他面前,表情平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百遍这样的事。
喝一口。利普顿说,别大口灌,小口抿,不然会吐。
Frank接过水壶,抿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壶壁的味道,但流过干裂的嗓子时,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水。
谢了。他把水壶递回去。
利普顿接过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转身走向下一个瘫倒的士兵。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有人掏出了香烟往旁边递,旁边的人拿一根再往下传,一圈传回来,点烟的时候一排人靠着一根火柴轮流借火。一个年轻的新兵坐在树底下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他旁边的战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新兵接过来喝了一口,深吸了几口气,慢慢不抖了。
Frank靠着树干,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集合点的边缘,离所有人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军官。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群瘫倒的士兵。他的军装比所有人都整洁,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靴子干净得不像是走过山路的人。他的脸型偏长,轮廓分明,眼窝深陷,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锐利而沉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
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
Frank脑子里那层模糊的暗影又浮了上来。一个名字,和一些画面碎片。一面旗帜,一片海滩,冰天雪地里的战壕。那个人就站在那些画面的中心,比此刻更老,更疲惫,但眼睛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温特斯。
名字浮上来就消散了,像水面上的气泡。但Frank知道,这个名字是对的。
十分钟到了。索贝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全体起立。穿靴子。列队。
所有人呻吟着把脚塞回靴子里,肿胀的水泡碰到硬邦邦的牛皮,疼得好几个人吸凉气。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下一次。索贝尔扫视着队列,一小时以内。做不到就再来。
那天下午,全连又跑了一次Currahee山。这一次用了一小时零三分钟。索贝尔宣布明天继续。
傍晚的时候,全连拖着身体去了食堂。排队进去的时候,Frank的腿已经僵了,每迈一步髋关节都在嘎吱作响。食堂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几百个人同时挤在里面,空气里混着油烟、汗味和廉价咖啡的苦气。他端着金属餐盘在打餐窗口领了今天的晚饭,煮得烂糊的土豆泥、两片咸得发苦的午餐肉、一块硬面包和一勺不知名的豆子糊。味道比昨天更差,但他吃得比昨天更快。身体在疯狂地索要能量,每一口食物咽下去,胃都在痉挛性地收缩。
坐在他对面的新兵把脸埋在餐盘里,吃了三口就趴在那里不动了,像是睡着了。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抬起头继续嚼。
吃完饭回到营房,所有人立刻倒在了铺位上。有人连靴子都没脱就睡着了,有人趴着呻吟。Frank坐在铺位上,把靴子脱了,从急救包里摸出一根消过毒的针,挑破了右脚后跟的大水泡,液体涌出来,他用纱布吸掉,涂上碘酒,缠了两圈。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不知道是在哪里学的。
他把脚晾在铺位边上,靠着墙坐着。营房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呻吟声,有人在梦里骂了一句索贝尔的名字,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窗户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点光线从板缝里挤进来,在对面一排睡死过去的面孔上画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鲁兹在他上面的铺位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跑,声音含糊不清,很快就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Frank闭上眼睛。
脚还在疼。腿还在抖。肩膀被作训服的接缝磨出了两道红印子。他的身体在叫嚣着要停下来,要休息,要放弃。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会适应。知道这些水泡会变成茧,知道这些酸痛会变成力量,知道这座山会从折磨变成日常。
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
Currahee山在外面的黑暗里站着。明天它还会在那里。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而他会跑上去。再跑下来。
一次又一次,直到身体记住这件事,比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暗影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