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起因是一条毯子。
早饭前的例行检查,索贝尔从营房门口走进来,沿着铺板一张一张地看。他的步子很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左扫到右,像一把尺子在量每一条被角。
大部分铺位都没问题。毯子拉平,四角折成四十五度,枕头摆在正中间,步枪靠在铺板右侧,枪口朝上。这是每天早上都要过的关,所有人早都习惯了,三分钟就能整理完。
索贝尔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毯子中间的一个角,往上提了一提。毯子下面露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不到两厘米宽。
这是谁的铺?
没有人回答。
索贝尔抬起头,看了看铺板上方的名牌。波义耳。
波义耳站在队列里,脸色有点白。他是上个月才补充进来的新兵,弗吉尼亚人,体能一般,话也不多,平时不太引人注意。
波义耳。索贝尔的声音不大,但营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来E连多久了?
报告长官,三周。
三周。索贝尔重复了一遍,松开了毯子,站直身体,三周了,还不会叠毯子。
他转过身,面向全连。
全连集合。全副武装。Currahee。
营房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现在。索贝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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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抱怨。
不是因为不想抱怨,是因为抱怨没用。全连的人都知道,索贝尔的惩罚不接受任何解释,也不接受任何讨价还价。他说Currahee,就是Currahee,三英里上山,三英里下山,全程全副武装,跑不到山顶不许停。
队伍在营房门口集合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佐治亚七月的太阳,七点钟就晒得人后背发烫,空气里的湿度高得像在蒸桑拿,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灌了热水。
每个人都穿上了全套装备:步枪、弹药带、水壶、工兵铲、背包、防毒面具、钢盔。总重量超过三十磅。钢盔压在头上,汗水从帽沿往下流,顺着脖子淌进衬衫里。
索贝尔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脸色平静。
跑步前进。
队伍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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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英里的路是平的。从营区大门出去,沿着红土路往Currahee山的方向跑,路面还算平整,只是灰尘大,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扬起一片土,跑在后面的人只能吃灰。
队伍还算整齐。经过这么多天的训练,E连的体能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平路上跑一英里不算太难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平路只是开头,真正的Currahee还没开始。
一英里之后,路开始上坡了。
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脚下的阻力在增加。每一步都要多用一点力气,小腿的肌肉开始收紧,呼吸也跟着变粗了。背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越跑越觉得沉,步枪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撞得肩胛骨疼。
队伍开始散了。
体能好的人跑在前面,步子还算稳,节奏也没乱。体能一般的人开始落到后面,步子变小了,速度慢了,但还在跑。体能差的人已经开始走了,走几步跑几步,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Frank在队伍的中间偏前的位置。他的体能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已经稳定下来了,不算最好的那一批,但也不差。他跑得很稳,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均匀,呼吸控制得很好,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像节拍器一样。
山路越来越陡了。
过了山腰之后,路面变成了碎石和裸露的树根。碎石在脚底下滚动,每一步都要小心落点,不然就会崴脚。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横在路上,要跨过去或者绕过去。背包的重量在上坡的时候被放大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背着一个人往上爬。
队伍彻底散了。
前面的人已经看不到了,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挣扎。整条山路拉成了一条长线,三三两两的,谁也顾不上谁。
Frank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走。
不是跑,是走。步子很慢,身体往前倾,几乎要趴在路面上了。步枪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那个人的身体就晃一下,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Frank认出了那个人。是波义耳。弗吉尼亚来的那个新兵,毯子没叠好的那个。
波义耳的脸已经白了。不是晒白的,是血色被抽干的那种白。汗从他的脸上往下淌,滴在红土路上,衬衫的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抖一下,但他还在走。
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索贝尔会在山顶上等他,然后他会成为全连的笑柄,然后他可能会被退训,然后他会离开E连。
Frank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放慢了一点速度。
他没有停下来。他没有看波义耳,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经过波义耳身边的时候,把左手伸到了背后,抓住了自己步枪的枪托,同时用右手从波义耳的肩膀上把他的步枪摘了下来。
动作很快,很自然,就像从枪架上取一支枪一样。
波义耳的肩膀明显轻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然后他看了Frank一眼。
Frank没有看他。他已经把波义耳的步枪斜背在了自己另一个肩膀上,两支步枪一左一右,在他背上交叉成了一个X形。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跑,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节奏没变。
波义耳在后面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开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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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多扛了一支步枪之后,负担明显重了。
M1加兰德空枪重九磅半,两支就是十九磅,加上他自己的背包、弹药带、水壶、工兵铲、防毒面具,总重量超过了四十磅。上坡的时候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腿上的肌肉在发酸,膝盖在叫,呼吸也变粗了。
但他没有把波义耳的枪还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两支枪的位置,让重量分布得更均匀一点,然后继续跑。步子小了一点,频率慢了一点,但还是在跑。
山路的最后半英里是最陡的。坡度接近四十度,碎石变成了裸露的岩石,要手脚并用地爬。树根盘在路面上,每一步都要找落点。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只能用手背擦一下继续走。
Frank在一块大石头前面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
波义耳在后面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还在走。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速度也快了一点。他没有跑,但在走,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Frank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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