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应该有家人。他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旧金山,唐人街,一间不大的店铺,门口挂着中文招牌。一个女人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在后面的厨房里炒菜。
但这些画面不清楚。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能看到形状,但看不清细节。他想不起那个女人的脸,想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的脑子里有另一层记忆。更清晰,更近,但不属于这个时代。那层记忆里有他自己,但不是穿着军装的自己。那层记忆里的东西他不愿意去想,每次那层暗影动起来的时候,他都会本能地把注意力移开。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一切都好——这四个字他能写出来。但他不知道寄到哪里去。他不知道地址。他的记忆里没有地址。
他低头看着空白的信纸。
鲁兹从营房那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空白信纸。
你还没写?鲁兹问。
Frank没有回答。
给谁写?鲁兹说,家里人?
Frank想了一下。
他说。
那就写呗。鲁兹说,不用写太多,写两句就行。我很好,训练不累,吃的还行。就这些,家里人看到就够了。
Frank看着信纸。
鲁兹等了一会儿,看到Frank没有动笔的意思,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写不出来就先不写。他说,明天还能写。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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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里的灯还亮着。有人还在写信,有人已经写完了在聊天,有人在铺位上看书或者发呆。
手风琴又响了,拉的是一首慢歌,调子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Frank把铅笔放在信纸上。
他写了一行字。
妈,我到了。一切都好。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下面该写什么。他想写我想你,但这句话写不出来。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想。他想不起她的脸,想不起她的声音,想不起她做的饭是什么味道。
他想写的那个人,他记不清楚了。
他又写了一行。
吃的还行,鸡蛋煎得不错。
这是他能写的最多的东西了。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的地址栏是空白的。他不知道地址。
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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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号响了。
营房里的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黑暗中继续说话,有人已经睡了,有人在翻身。
Frank躺在铺位上,眼睛睁着。
他能听到鲁兹在上铺的呼吸声,已经很均匀了,说明已经睡着了。他能听到远处有人在打呼噜,声音很大,很规律。他能听到营房外面的虫子在叫,和那天晚上在哨位上听到的一样。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信封。
信封上的地址栏是空的,里面装着一张写了两行字的信纸,却没有地方可以寄去。
他闭上了眼睛。
手风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营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几十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的虫鸣。
他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了胸口上。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