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来。那个人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波义耳说。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Frank跟上去,在经过木桌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桌上的药品箱。箱子的盖子内侧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E. R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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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波义耳走得比来的时候好了一点。绷带缠紧了之后脚踝不晃了,走路的时候疼痛减轻了一些,虽然还是瘸,但不至于每一步都龇牙咧嘴。
那个医护兵还行。波义耳说。话不多,但手艺不错。
Frank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波义耳问。鲁兹说叫尤金。
Frank说。E. Roe。
你怎么知道?
桌上写着。
波义耳哦了一声。他们继续走。营区的红土地在脚下被踩得发硬,下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烫,热气从鞋底往上渗。
你觉得我周五能跑吗?波义耳问。
看明天的脚踝。Frank说。
要是不能跑呢?
那就下周再跑。
波义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走路,偶尔看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脚。
我不想拖后腿。他说。
Frank看了他一眼。波义耳的脸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瘦,颧骨的阴影很深。他的嘴唇还是白的,是疼痛和紧张留下的。
你不拖后腿。Frank说。
波义耳抬头看了他一眼。
二十五分钟及格,我跑了二十八。他说。全连就十一个人不及格。我就是那十一个之一。
明天再跑一次就行了。Frank说。
你怎么知道就行了?
Frank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波义耳需要听到这句话,而不是你要加油你一定可以。那些话太轻了。
他们走回营房的时候,里面已经安静了一些。有人睡着了,有人在写信,有人在擦枪。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铺位上的灰尘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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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的营房是最热闹的时候。
白天的疲劳被食物和休息冲淡了一些,虽然腿还是酸的,脚还是疼的,但人活过来了。铺位之间传来各种声音: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用小刀削木头,有人在争论哪个棒球队伍今年能赢。
鲁兹坐在瓜涅瑞的铺位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罐头当话筒。
先生们,他压低了声音,模仿索贝尔的鼻音,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觉得一个月的训练够了?不够。你们觉得能喘着气爬上来就算了?不算。
周围的人笑了。
你们是空降兵。鲁兹继续,用手比画着索贝尔夹写字板的动作。空降兵的标准比步兵高两倍。而你们连步兵都不如。你们连老太太都不如。我见过路易斯安那的胖老太太走得比你们快。
笑声更大了。瓜涅瑞用脚踢了一下鲁兹的屁股。
你他妈学得太像了。瓜涅瑞说。我差点以为索贝尔进来了。
要是索贝尔进来我就学温特斯。鲁兹说。他挺直了背,收起了鼻音,换成一种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声音:不错。
这一次没有人大笑。但有几个人嘴角动了一下。因为那个的语气太像了——平的,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随便说说,但就是让人觉得被看见了。
Frank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擦枪。他的手指在枪管上来回移动,把布条塞进枪膛里旋转。他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你今天排第几来着?马丁从对面的铺位上问。
第四。鲁兹替他回答了。我第三。
那第一是谁?
一排的一个家伙。我不认识。
十八分出头。瓜涅瑞说。我十九分四十二。操他妈的。
你及格了。鲁兹说。
我不是及格的问题。瓜涅瑞说。我是丢人的问题。我从来没见过跑得比我快的意大利佬。
你是意大利裔?马丁问。
费城来的意大利裔。瓜涅瑞说。费城的意大利人跑得最快。但今天有个一排的家伙比我快了一分多钟。这不应该。
也许他不是意大利裔。鲁兹说。
瓜涅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营房里的声音渐渐变低了。灯光暗下来之后,有些人开始打哈欠。一天的疲劳在安静中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声音一个一个地淹掉。
波义耳早早就躺下了。他的右脚搭在背包上,脚踝上的白色绷带在昏暗中很显眼。他已经吃了第二片阿司匹林,闭着眼睛,但不知道睡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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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出去打水。
营区的水龙头在营房外面的南墙上,他拧开水管,把水壶灌满。水很凉,流过手指的时候能感觉到山里的温度。
他把水壶拧好,直起身来。
营区的灯大部分已经灭了。月光从Currahee山的方向照过来,把营房的油毡屋顶照成一片银灰色。远处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往营房走的时候,经过了连医疗点的帐篷。
帐篷口的帘子还卷着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Roe站在帐篷里,背对着帐篷口,正在往药品箱里放东西。他把绷带卷放回原位,把剪刀擦干净放进布袋,把铁皮桶里的水倒掉。每个动作都不快,但也没有停顿。像一个做完一天活计的人在收拾工具。
Frank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灯光。也许是因为安静。也许是因为下午看到的那些手的动作。他说不清是什么让他停下来的。但他停了。
Roe把铁皮桶放回桌子底下,转过身来。他看到了帐篷口站着的人。
两个人隔着半个帐篷口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Roe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没有问你有什么事谁受伤了。他只是看了Frank一眼,像看一个路过的人。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一个动作。下巴往下动了一点,然后回到原位。
Frank点了一下头。
同样小的动作。
Roe转回去继续收拾。Frank转身往营房走。
他回到铺位上坐下来,把水壶放在脚边。营房里已经安静了,只剩下一两声翻身的响动和远处不知道谁在说梦话。
他躺下来。
Currahee山的轮廓从窗户里能看到。黑色的一团,挡住了半边天空。山还在那里。
但他今天已经爬过了。明天不用爬。后天也不用。要到周五才用。
他闭上眼睛。
脚踝不疼。腿也不疼。只是累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诚实的累。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