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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山(下)

下午的营房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四十多个男人把靴子脱了,袜子扒了,光着脚躺在铺位上或者坐在地上。有人在揉小腿,有人在掰脚趾,有人把脚搭在背包上让血液回流。汗味、袜子味、枪油味混在一起,闷在油毡屋顶下面,出不去。

有人从水房端了一盆热水回来,蹲在铺位边泡脚。水汽从盆里升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旁边的人看到了,也去端了一盆。然后又有人去。水房的门口排起了队。

我这辈子没这么疼过。马丁坐在铺位边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小腿肚子,脸上的表情像在受刑。我感觉我的腿被人拿锤子砸了。

你那叫腿?瓜涅瑞靠在墙上,把右脚搭在左膝盖上,脚底板对着天花板。他的脚底全是水泡,有的破了,有的没破,红白相间。看看我的脚。这才叫受罪。

你的脚一直就那样。鲁兹说。

闭嘴。

Frank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靴子脱了,袜子卷成一团塞进靴筒里。他的脚没有水泡。脚掌有一点发烫,是反复落地的冲击留下的,但没有破皮,没有肿胀。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转动了几圈,感觉关节的活动范围正常。

他弯下腰,用手掌按了按小腿的肌肉。肌肉很紧,像拉满的弓弦,按上去会跳一下。但这是正常的疲劳,不是损伤。睡一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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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义耳坐在他对面的铺位上,右脚的靴子脱了,袜子也脱了。

他的右脚踝肿了。

不是轻微的肿,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肿——脚踝骨的轮廓消失了,整个踝关节变成了一个圆鼓鼓的球,皮肤绷得发亮,颜色从红往紫过渡,像一个快要熟透的桃子。

波义耳用手碰了一下,嘶了一声,手缩了回去。

你今天就扭了?旁边的马丁问。

上山的时候踩了一块松石头。波义耳说。当时没觉得太厉害。下山又崴了一下。回来就成这样了。

那你没绑一下?

肿得太快了。绑腿缠不上去。波义耳试着转动脚踝,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咧嘴。他把脚放回地上,不敢再动。

Frank看了一眼那个脚踝。

波义耳本来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脸色不好看——不只是疼,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觉得丢人。

鲁兹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波义耳的脚,吹了一声口哨。

你这个得找Roe。他说。

波义耳问。

连里的医护兵。那个路易斯安那来的。鲁兹说。叫尤金还是什么的。你去找他看看。

不用吧。波义耳说。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你那只脚明天要是还这样,连靴子都穿不进去。鲁兹说。你打算光脚跑Currahee?

波义耳没回答。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嘴唇抿了一下。

走吧。Frank说。他站起来,把靴子穿上了。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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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医疗点在营区西边的一顶军用帐篷里。

帐篷不大,大概能放下两张行军床和一张木桌。帐篷口的帘子卷起来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帐篷里的灰尘照得很清楚。木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木质药品箱,里面是分类放好的药瓶和绷带,棕色的碘酒瓶和透明的酒精瓶并排站着。桌子底下放着一个铁皮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上浮着几块碎冰。

波义耳一瘸一拐地走到帐篷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个人坐在行军床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一把剪刀。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军装,但左臂上绑着一条白色臂章,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进来。他说。

他的声音和Frank预想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粗犷的南方口音,而是一种更软的、更慢的声音,每个音节都拖了一点点,像是在嘴里多含了一瞬才放出来。元音是圆的,辅音是轻的,整体听起来像某种外语的节奏——后来Frank才知道那是法语的底子。

波义耳走进去,Frank跟在后面。

坐这儿。那人拍了拍行军床。

波义耳坐下来,把右脚抬起来。那人弯下腰看了一眼他的脚踝,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过来,拇指按在肿胀的边缘,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波义耳嘶了一声。

这儿疼?

拇指换了一个位置。这儿?

也疼。但没刚才那个厉害。

那人把波义耳的脚踝轻轻转了一下,往左,再往右。波义耳的牙关咬紧了,但没出声。

骨头没事。那人说。韧带拉伤了。肿得厉害,但没断。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桶旁边,从桶里捞出一块浸了冰水的纱布。水从纱布上滴下来,滴在帐篷的泥地上,颜色深了一块。他把纱布拧了拧,走到波义耳面前,把纱布裹在他的脚踝上。

冰凉的触感让波义耳打了个哆嗦。

忍一下。那人说。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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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站在帐篷的角落里,靠着帐篷的支架,看着那个人工作。

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鲁兹说叫尤金还是什么,路易斯安那来的。他的个子不高,比Frank矮半个头,体格中等,不算壮也不算瘦。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但剪得不太好,后脑勺有一块参差不齐。脸的轮廓偏柔和,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是一张不容易被记住的脸。

但他的手很稳。

在检查波义耳脚踝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过一下。按压、转动、包扎,每个动作都很小,很准,没有多余的部分。像一个在做精密活计的工匠。

波义耳脚踝上的纱布开始滴水。冰水顺着脚后跟流下来,滴在行军床的帆布上。那人用一块干布在下面接着。

帐篷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有人在远处喊口号,有人在笑,铁皮桶里的冰块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十分钟到了。那人把纱布取下来,用干布把脚踝上的水擦干。然后他从药品箱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开始缠绕。

从脚趾根部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经过脚背,绕过脚踝,一直到小腿下段。每一圈和上一圈之间重叠一半,松紧均匀,不紧不松。他的手在绷带上移动得很快,但动作看起来很慢——因为每个动作都是准确的,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缠完了。他用别针把绷带末端固定住。

紧不紧?他问。

波义耳动了动脚趾。有点。

那就对了。那人说。太松没用。

他从药品盒里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放在波义耳手里。

阿司匹林。现在吃一片,晚上睡前再吃一片。明天早上来找我,我看看肿消了没有。

那周五的考核……波义耳说。

看明天的情况。那人说。他的语气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否定什么。就是陈述。

波义耳把药片吞了,没有水,干咽的。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谢了。他说。

那人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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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他看着那个人检查、冰敷、包扎、给药。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那个人说了不到二十句话。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安慰的废话,没有你忍一忍就好了这种话。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完了就停。

但他的动作是轻的。

在按压波义耳脚踝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在试探,不是在施压。在缠绷带的时候,他的手是在引导,不是在拉扯。在给药的时候,他把药片放在波义耳手心里,不是递过去的,是放上去的。

这种轻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

Frank见过另一种人——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手很重,说话很大声,好像疼痛是伤员自己的错。这个人不是。他把疼痛当成一种客观存在的东西,不夸大也不忽视,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减少它。

帐篷里的光线在变。下午的太阳移过了帐篷顶,阳光从帐篷口的另一边照进来,角度变了,影子的位置也变了。那个人的影子落在药品箱上,安静地待在那里。

波义耳站起来,试了试脚。绷带的支撑起了作用,脚踝不再往内歪了,但走路还是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