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整,索贝尔站在操场中央。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是一种灰蓝色,像洗了太多遍的旧床单。Currahee山在北面,山顶被一层薄雾盖住了,看不见松树,只有一条模糊的黑线。
全连站在操场上,背包在肩上,步枪在手里。七月的佐治亚,凌晨也只是稍稍凉一点,空气里已经有湿热往上涌。
两趟。索贝尔说。上山到顶,下山到营区门口,再上山到顶,再下山。全程全副武装。我在山下等你们。
他看了一眼全连。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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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在第三排的队列里跑出了营区大门。前面是马丁,后面是公牛兰德尔曼。右侧大约两个人宽的位置,瓜涅瑞和托伊并排跑着。
他们总是并排跑。
不是刻意排在一起,是自然而然地就靠到了那个位置。从营区到山脚下的平路段,两个人的步幅几乎一样,肩膀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半臂左右。瓜涅瑞在左边,托伊在右边。这个位置关系从Frank进E连的第一天就看到过,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从来没变过。
头一段的上坡,坡度缓,路面是压实的红土。所有人的呼吸都还稳着,步频也还整齐。索贝尔不在队伍里,他在山下等着。没有了那个在后面盯着的目光,队伍的节奏反而更自觉了一些。
Frank能听到瓜涅瑞在右边说话。
……鞋带又松了,你他妈的每天早上都系不紧是不是?
托伊没有回答。
我说你呢,乔。你要是绊倒了我可不扶你。
闭嘴。托伊说。
就两个字。声音低,喘着气,但很清楚。
瓜涅瑞没有闭嘴。他从来不闭嘴。但他说话的声音变小了,从喊变成了嘟囔,内容也从抱怨变成了听不清的碎碎念。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因为说话而乱掉,这一点Frank注意到了。瓜涅瑞嘴上不停,脚下的步子始终是稳的。
坡度开始变陡。
路面从压实的红土变成了碎石和松针的混合,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岩石,有些地方是前一天暴雨冲出来的沟。脚踩上去会打滑,每一步都要比平地多用一份力。
Frank的呼吸开始重了。他的腿在发热,大腿肌肉每收缩一次都能感觉到纤维在绷紧。但他的节奏没有变。上次计时考核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的身体有一种恒速运转的能力,不需要刻意控制,只要不主动加速,身体就会自动找到一个最省力的节奏,然后保持下去。
右边的声音变了。
瓜涅瑞不说话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三步呼一口气,每两步吸一口气,节奏有些乱。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也变重了,像在用更大的力气往下蹬。
但他没有减速。
托伊在旁边,呼吸同样粗重,但他一步都没有慢。两个人还是并排,肩膀之间的距离没有变。
到山腰的时候,前面有人开始走了。不是停下来不跑,是把跑步变成了快走,步频从每秒两步变成了一步半。这种速度在陡坡上不算慢,但和跑相比,身体的负担会小很多。
瓜涅瑞看到了。他的头往左偏了一下,看了那个开始走的人一眼,然后把头转回来。
他说。
然后他加快了一点步频。
不是加了很多,就是从每秒两步变成两步多一点,几乎看不出来,但Frank听到了靴子频率的变化。托伊跟着也加快了,两个人的节奏在半秒之内同步了。
没有人说话。这个调整是无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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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
Frank是第十二个到的。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吹在被汗湿透的军装上,但七月的风也是热的,不凉。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
瓜涅瑞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包还背在身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他的脸是红的,汗从发际线一直流到下巴,军装的领子湿了两圈。他的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
托伊站在他旁边。没有坐,站着。他的脸也红了,汗也很多,但他的呼吸比瓜涅瑞平稳一些。他从腰带上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水壶递向瓜涅瑞的方向。
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
瓜涅瑞接过水壶,灌了三口,把水壶扔回给托伊。托伊接住,盖好盖子,挂回腰带。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字。
瓜涅瑞说。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膝盖打了个弯,然后站稳了。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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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比上山快,但更伤膝盖。
碎石在脚底下滚,每一步都要控制重心不能往前冲。有些人用侧身的方式下坡,有些人抓住旁边的灌木减速。Frank用他在暴雨训练里用过的方法,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脚尖先试探,稳定了再移重心。
瓜涅瑞在前面,下坡的速度比上山的时候快了不少。他的步子大,有时候直接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靴子落地的声音很重。托伊跟在他后面偏右的位置,步子比瓜涅瑞小,但更稳。
到半山腰的时候,瓜涅瑞的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往下滚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左手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稳住了。
托伊的步子停了半拍。他的右手伸出去了,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因为瓜涅瑞已经站稳了。
瓜涅瑞说。他踢了一脚那块石头,石头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看路。托伊说。
我在看。
你没在看。
瓜涅瑞回头瞪了他一眼。托伊没有看他,眼睛看着脚下的路。
两个人继续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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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趟结束的时候,全连在营区门口休息十分钟。
大部分人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直接躺在红土地上。背包没有卸,步枪没有放,索贝尔说了,十分钟之后继续第二趟。
Frank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把步枪放在膝盖上。他的大腿肌肉在跳,不是疼,是那种长时间运动之后肌肉纤维的颤动。他的呼吸已经平了,但心跳还在加速,从太阳穴那边能感觉到脉搏的搏动。
他看到了瓜涅瑞和托伊。
两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一个弹药箱旁边。瓜涅瑞把靴子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他的左脚大拇指上有一个水泡,已经破了,渗出了一点血水。袜子上有暗红色的印子。
托伊蹲在他旁边,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掏出一小卷绷带。他没有问瓜涅瑞的脚怎么了,直接把瓜涅瑞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开始缠绷带。
轻点。瓜涅瑞说。
托伊没有回答。他的手在缠绷带,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绷带绕了三圈,在大拇指根部打了个结,不松不紧。
你脚要是烂了,第二趟你跑不动。托伊说。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谁说我跑不动?瓜涅瑞把脚收回来,蹬进靴子里。你脚上那三个泡我还没说你呢。
托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子里面确实湿了,袜子的颜色深了一块。但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回弹药箱旁边坐下。
瓜涅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烟已经被汗泡软了,叼在嘴上弯弯的。他没有点。
给我也来一根。托伊说。
瓜涅瑞把烟盒递过去。托伊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两个人坐在弹药箱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的烟,谁也没说话。
十分钟到了。索贝尔的声音从营区大门那边传来。
起来。第二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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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趟比第一趟难。
不是因为坡更陡了,是因为腿已经不听话了。从营区到山脚的平路段,大部分人的步频就比第一趟慢了。上坡开始之后,更多人选择了走而不是跑。
Frank的腿也在发酸。他的恒速能力在第二趟的上坡段开始不起作用了。不是节奏乱了,是肌肉的输出在下降。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储备的能量已经用了大半,剩下的要省着用。
他把步频降了一点,从每秒两步变成了一步半。不是走,还是跑,但速度慢了。
右边的声音也变了。
瓜涅瑞在骂。不是骂人,是骂山。骂Currahee,骂佐治亚,骂索贝尔,骂他的靴子,骂天上的太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在粗重的呼吸之间,有些词被风吹散了,有些词被喘气声盖住了,但能听出来的部分全是脏话。
托伊不骂。托伊一句话都不说。他的牙齿咬在一起,下颌线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跳着。他的步伐比第一趟慢了很多,但没有停。
到山腰的时候,Frank看到瓜涅瑞的脚步开始拖了。他的靴尖在碎石上刮出声音,每一步都在往下滑一点。他的背弯了,背包的重量压在他的脊椎上,让他的身体往前倾。
托伊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步枪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推了一下瓜涅瑞的背包底部。
就一下。
力气不大,但方向是对的。那个推力让瓜涅瑞的身体往前移了半步,重新找回了重心。
瓜涅瑞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他说了一个词,声音很小,Frank没听清是什么。然后他的步子又动起来了。
最后四百米的上坡,Frank的腿已经不是酸了,是麻。他的膝盖在每一次弯曲的时候都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像木头在断裂前的那种响。他的呼吸变成了喘,每两步就要大口吸一口气,肺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
他咬着牙往上走。不是跑,是走。最后两百米,大部分人都在走。
山顶。
Frank到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肌肉在抗议。他把步枪杵在地上,像拄拐一样撑着自己,弯着腰喘了好久。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瓜涅瑞和托伊。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的。瓜涅瑞一到山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背包还背在身上,他直接往后一仰,躺在了碎石地上,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托伊也坐下了,坐在瓜涅瑞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没有人说话。整个山顶都是喘气声和呻吟声。
Frank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