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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都市言情 > 地狱尖兵,101空降兵生涯 > 第23章 流言

索贝尔的眼睛眯了一下。

看一遍就学会了?

是,长官。

索贝尔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在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字。Frank看不到他写的什么。写完以后索贝尔把写字板夹在腋下,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说,也没有说不够看。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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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的自由时间,营房里的气氛比往常热闹了一些。

不是那种放松的热闹,是那种有话题可聊的热闹。打牌的人比平时少,聊天的人比平时多。声音从各个铺位传出来,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Frank坐在铺位上擦枪。他已经擦了两遍了,但他还是在擦。擦枪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看人,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枪管是凉的,枪油的味道是淡的,通条在枪膛里走的声音是沙沙的。这些是确定的、简单的、不会改变的东西。

他听到了从营房另一头传来的声音。

……他那枪法,第一周就拿了全连第一。索贝尔让他重打了一次,还是第一。

那个我知道。但你想想,一个从旧金山唐人街来的人,射击全连第一?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说他爸打猎的。

打猎?你信吗?我老家猎人多的是,没见过这种打法。而且他不止射击好。你昨天晚上看到了吗?追踪,潜伏。十二分钟找了四个,二十五分钟找了六个。我追了两个都花了二十分钟。

还有格斗。他跟普尔打那次,普尔比他重六十磅,他把普尔摔了。

操。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沉默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Frank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音节,他也许是受过训练的。不是我们这种训练。是别的。

什么别的?

你想想。射击、格斗、追踪、潜伏。这些加在一起,像什么?

又沉默了一下。

间谍。

这个词被说出来的时候,营房里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也许是真的小了,也许是Frank的耳朵自动放大了这个音节。

你他妈的说什么呢?瓜涅瑞的声音从Frank左边大约五米的地方传来。他要是间谍,我是他妈的德国皇帝。

我没说他一定是。我是说——

你什么都别说。瓜涅瑞说。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里面有一种明确的警告。昨天晚上在松树林里,他找到了四个人。我是被找到的第几个来着?无所谓。他找到我的时候,我他妈的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那不叫间谍,那叫本事。你要是有那种本事,你也可以当。

那边安静了。

Frank继续擦枪。通条在枪膛里走了第三遍。布条是白色的,干净的。他把布条抽出来,看了一下,又插回去,再走了一遍。

你不生气?

声音从右边传来。是马拉基,坐在隔壁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没有看Frank,目光落在信纸上,但嘴巴在和Frank说话。

生什么气?Frank说。

他们说你是间谍。

让他们说。

马拉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铅笔在信纸上画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你不解释一下?他说。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间谍。

Frank把枪机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声音是实的。

解释了他们就信了?他说。

马拉基想了想。

不会。他说。但他们会觉得你心虚。

Frank看了他一眼。马拉基的脸在灯光下是安静的,没有评判,没有担忧,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Frank应该知道的事实。

心虚的人才会解释。Frank说。不心虚的人不需要。

马拉基的铅笔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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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以后,营房里的声音小了。但没有完全安静。有人在黑暗里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虫子在墙壁缝隙里爬。

Frank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睛。他的身体很累,白天的训练量加上昨晚的夜间训练,肌肉在发出细小的酸痛信号。但他的脑子不累。脑子是清醒的,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睡不着。

他在想流言的事。

间谍。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流言的传播路径。从他很厉害他不像新兵他也许是间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很短。下一步是什么?他也许是日本人派来的?在这个年代,对一个华裔美国人来说,和日本人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人以为的都短。

他想起了八岁的时候,在旧金山唐人街被叫chink的事。那件事在他的记忆里是一个模糊的片段,他记得声音,记得表情,记得那种热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的感觉。现在营房里的流言和那时候的chink不一样,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你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你是危险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时候跟我爸打过猎。这句话他已经用了太多遍了。它是一块挡箭牌,但现在这块挡箭牌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射击、格斗、追踪、潜伏。每多展现一项能力,挡箭牌上的裂纹就多一条。总有一天,挡箭牌会碎。

他不知道碎了以后怎么办。

也许不需要挡箭牌。也许他应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让流言自己走完它的生命周期。流言和火一样,你越扇它越大,你不理它,它自己就灭了。

但流言和火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火灭了就没了,流言灭了还会留下灰。灰会粘在人身上,洗不掉。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枕头下面的铁皮盒子硌着他的后脑。里面有两张纸、一块布条和一个空白的信封。纸上的字他记得——妈,我到了。一切都好。妈,我还活着。在佐治亚。很好。我不记得地址了。

他的记忆还是空白的。不记得母亲的脸,不记得唐人街的地址,不记得旧金山的雾具体是什么样子。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曾经存在的痕迹,但痕迹就是痕迹,不是记忆本身。

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溪沟树根下面的那一刻。意识漂移,暗影的门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点光。光太弱了,他什么都没看到。但那是第一次有光。

也许门后面的东西和他现在的处境有关系。也许门后面的东西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射击、会追踪、会潜伏,会做这些一个从旧金山唐人街来的华裔新兵不应该会的事。

也许门后面的东西根本不能解释任何事。

他不知道。

他把毯子拉高了一点,闭上眼睛。

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和前天晚上听到的一样,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往哪儿开。

明天还有训练。流言还在走。挡箭牌还在裂。

但他还是会继续打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索贝尔怎么看,不管这个词在营房里被嚼了多少遍。

因为他除此之外无处可去。

1942年的佐治亚。托科阿训练营。E连。三排。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确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