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这几行字。这是他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写得最长的一段。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新的记忆，而是因为他有话可以说了——不是关于过去的，是关于现在的。
他没有写我记不起你的样子。他没有写地址还是空白的。这些他已经写过一次，不需要再写一次。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盒子里，和之前两张叠在一起。
盒子里现在有三张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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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营房里聚了一群人打牌。桌子是两张床铺拼起来的，中间铺了一条毯子当牌桌。鲁兹发牌，瓜涅瑞和托伊坐在对面，波义耳靠在旁边的铺位上看。
Frank没有参与，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擦枪。这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做的事，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有人问。
三张。鲁兹说，把牌甩在毯子上。
你他妈又出老千。瓜涅瑞说。
我哪出千了，我这是技术。
技术个屁。
托伊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皱了皱眉，扔了一张。他的目光扫过营房，落在Frank身上。
陈，你不打？
不打。Frank说，手里的布条继续在枪管上走。
托伊没有再问，重新看向自己的牌。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不大，混在牌局的吵闹声里。
上次亨德里克斯那把枪的事，他说，我听说了。你早就看出来了。
你早该报告。托伊说。这话说得平淡，没有责备的语气，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Frank说。
托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看向牌局。轮到他出牌，他扔出一张，鲁兹立刻叫了起来，说他又藏牌。
牌局继续。Frank继续擦枪。营房里的声音起起落落，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喊输了不甘心。
过了一会儿，托伊输了一把，往后一靠，仰头看着上铺的木板。
这个月过得挺快。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围人听。两个月前我们还在排队领装备。
感觉像上辈子的事。波义耳说。
你才来两个月，说得跟老兵似的。瓜涅瑞说。
我这不是被你们带坏了吗。波义耳笑着说。
鲁兹又发了一轮牌，看了一眼Frank那边，扬声喊：Frank，你真不来一把？就一把，我保证不出千。
Frank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是Frank。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鲁兹从很早以前就这么叫。但今天这一声，和以前不太一样。今天营房里坐着五六个人，托伊在，瓜涅瑞在，波义耳在，马拉基在门口整理装备也听得见，没有人对这个称呼表示奇怪，没有人纠正，没有人多看一眼。
这个名字就那么自然地飘在营房的空气里，和瓜涅瑞托伊波义耳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重量。
不来。Frank说。你们玩。
随你。鲁兹耸耸肩，继续发牌。
Frank低下头，继续擦枪。布条在枪管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声Frank还留在营房的空气里，像是刚刚落下的一片叶子，还没有完全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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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号响过之后，营房暗了下来。
Frank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周围是呼吸声，均匀的、不均匀的，翻身的声音，偶尔的梦话。楼上鲁兹已经睡熟了，发出很轻的鼾声。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铁皮盒子的边角。三张纸，一块布条，装着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他想起刚来托科阿的那些日子，躺在这张床上，听着周围陌生的呼吸声，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那时候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几个词，索贝尔的询问，瓜涅瑞打量的目光，后来又添上了塔尔伯特的chink。
今天晚上他脑子里没有出现这些词。
他想的是十六分五十秒，想的是波义耳踩稳了脚踝跑动的样子，想的是托伊说你早该报告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的是Frank这个词飘在牌桌上空的样子。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还是那样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往哪儿开。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落在营房的木地板上，一条淡淡的白线，从窗缝一直延伸到床脚。
明天还有训练。索贝尔大概还会想出新的花样。Currahee山还立在那里，等着下一次被跑过。
但今天晚上，他睡得比这两个月里任何一晚都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