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军安排在晚上九点出发。
全连在操场集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营房的灯光和天上稀薄的星光。索贝尔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白天更硬。
十英里。全副武装。不准用手电筒，不准出声。跟紧前面的人，掉队了自己找回来。
队伍开始移动。
一开始还能看见前面的人影，营区的路灯照出一条模糊的线。但出了营区大门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响。Frank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右脚底板的纱布在靴子里硌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泡边缘的钝痛。
他没有掉速。身体自动调整了步幅，右脚落地的时候稍微偏外侧，把压力从水泡的位置移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靶场上控制呼吸一样。
队伍走了大概两英里之后开始上坡。路变窄了，两边是松树林，树枝伸出来刮着背包和钢盔。前面的人开始放慢速度，有人被树根绊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安静。黑暗里传来索贝尔的声音，不知道他在队伍的哪个位置。
Frank用脚感受着地面。红粘土被白天的太阳晒硬了，但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松针，踩上去的触感和硬土不同。他能从脚底的反馈判断路面的倾斜方向——哪里是坡，哪里是坑，哪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头。这些信息不需要眼睛，脚底板自己就知道。
队伍继续往前走。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Frank闻到了松脂的味道，比白天更浓，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远处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
走了大概六英里的时候，前面停了。
队伍慢慢挤在一起，有人低声问怎么了，被旁边的人嘘了一声。Frank从人群的缝隙里往前看，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利普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压得很低：路找不到了。地图上标的岔口没看到。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谁对这片熟？索贝尔的声音从更前面传过来。
没有人回答。
Frank犹豫了一下。他不熟这片地方，但他能感觉到一些东西。脚下的路面在刚才三步里微微向右倾斜，说明右边有坡，可能是山谷的边缘。左边的松树气味更浓，说明那边树更密，可能是林子深处。前面的空气有一种微微的湿润感，带着一点泥腥味，说明不远处有水源——溪流或者沼泽。
右边是坡，下去可能有路。他压低声音说。前面有水，溪流边上通常有小路。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你怎么知道？索贝尔的声音传来。
闻到了。Frank说。水的味道。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索贝尔说。陈，到前面来。
Frank从人群里挤到队伍最前面。利普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地图，但黑暗里地图等于废纸。索贝尔站在更前面一点，他的身影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带路。索贝尔说。走错了我拿你是问。
Frank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注意力放在脚底和鼻腔上。右脚的水泡在提醒他它的存在，但他把它压下去了。
他往右走了大概二十步，脚下的倾斜越来越大，然后突然变平了。他蹲下来，手摸到了地面——不是红粘土，是碎石，人工铺的，边缘整齐。
这里有路。他说。碎石铺的，往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