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尔曼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树下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油布擦步枪。动作很慢,很稳,和他走路的方式一样。
安静了一会儿。鲁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普尔的鼾声起起伏伏。
昨晚那条路。兰德尔曼说。声音低,带着南方口音,像是在跟步枪说话。走得不赖。
Frank看着他。兰德尔曼没有抬头,继续擦枪栓。在Frank认识他的这些天里,兰德尔曼主动开口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让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夜哨那晚松树林里,那头白尾鹿。
运气好。Frank说。
兰德尔曼没接话。擦完枪把布叠好塞回口袋,站起来。
走吧。
其他人陆续起身。普尔被鲁兹踢了一脚才醒。
回去的路上兰德尔曼依然走在最前面,速度比来时慢了一点。
---
下午回到营区,第三组第一个完成全程。莱尔中尉在记事本上记了什么,点了点头,没多说。
晚饭前的自由时间。Frank没回营房,走到靶场南面的缓坡上,在一棵矮松下面坐下来,把步枪放在膝盖上。右脚已经从疼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嗡嗡声,像远处的发电机,知道它在响,但不再去想了。
温特斯走过来。他站在Frank旁边看了一眼靶场,又看了看他。
Frank说。
温特斯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在Frank对面一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另一棵树。黄昏的光线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靶场那边有人在打靶,断断续续的枪声。远处操场有人在跑圈。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温特斯说。你带全连找到了路。
闻到了水。
温特斯点了下头。沉默了几秒。
射击,投弹,追踪,黑暗里找路。他说,声音很平,一样一样地数。你爸打猎教了你不少。
这不是问句。Frank的手指停在步枪枪机上,没有说话。
温特斯看着靶场那边,过了几秒转过头来。
Frank。
他停了一下。
你以前打猎的地方,在哪里?
风从靶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松脂味。温特斯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在黄昏的光线里安静地看着他,等。
在山里。Frank说。
哪里的山。
Frank的脑子转了一下。旧金山。唐人街。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试着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的地方全是空的,灰色的空白,像一卷被水泡过的胶片,什么影像都没留下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
这是真话。但真话有时候比谎话更难让人相信。
温特斯看着他,看了三四秒。然后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
他说。
他走了。
Frank坐在那里,手还放在枪机上。指节发白。
温特斯列了四样东西。射击,投弹,追踪,找路。打猎能教前三样吗?也许。但第四样,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夜里靠鼻子闻到两英里外的溪水,靠脚底感受到路面的倾斜,打猎教不了。
Frank知道。温特斯也知道。
---
晚饭的时候兰德尔曼坐在桌子另一头,和平时一样低头吃饭。鲁兹在模仿什么人走路,瓜涅瑞笑得呛了一口汤。托伊面无表情地切着土豆泥。
Frank吃了一半放下叉子。
饭后他一个人到营房后面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脚。凉水冲在纱布上,疼了一阵就过去了。他用干净的布重新包了一下,穿上干净袜子回到铺位。
熄灯号响了。营房暗下来,声音渐渐平息。Frank躺在铺位上盯着头顶的木桁架天花板。鲁兹在上铺已经睡着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兰德尔曼的水壶。他忘了还。
壶身上有一道旧刮痕,从口到底,像被什么锐器划过。Frank把水壶放在胸口,金属的凉意隔着军服渗进来。
外面有靴子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经过营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连部方向去了。是索贝尔。那个步子快而硬,像在赶路。他没有进来。
兰德尔曼的铺位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Frank闭上眼睛。水壶贴在胸口,凉凉的,铁锈味和枪油味混在一起。他的手指搭在那道旧刮痕上,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