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很安静。煤油灯在桌上烧着,灯芯偶尔噼一声,火焰跳一下。外面有人在远处喊口令,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像隔了一层棉花。
汤普森在那头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然后又安静了。
Roe开始缠纱布。他的手绕着Frank的脚踝转了两圈,不松不紧。第三圈压住了前两圈的接缝。第四圈收尾,纱布的末端被塞进了层与层之间,不会散开。
好了。Roe把Frank的脚放下来。
Frank低头看了一眼。纱布裹得很整齐,比他自己裹的好看多了。
你缠纱布很好看。他说。这话出了口他才觉得有点蠢。
Roe没有笑,也没有尴尬。缠多了。他说。他站起来,回到桌边,开始洗手。铁皮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他把水倒进帐篷角落的一个桶里,又从一个军用水壶里倒了一点干净的水进去,洗了第二遍。
Frank没有急着走。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Roe收拾桌子。药膏罐子拧上盖子,放回药箱的左边。纱布卷放回右边。小剪刀擦干净,放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挂在药箱的侧面。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Roe的手在整理的时候没有犹豫。他不需要想,手自己知道该去哪里。
Frank的目光落在药箱提手上挂着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条小鳄鱼。大概两寸长,用什么软木刻的。表面磨得很光滑,背上的鳞片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尾巴弯向一侧,眼睛是两个小小的圆点,用什么尖的东西戳进去的。它被一根细绳穿着,挂在提手的铁环上,随着帐篷里微弱的气流轻轻晃。
雕刻的手法很粗,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精致货色。但每一刀都下得确定,没有犹豫的痕迹。那是一个习惯了用手做事的人刻出来的。
Roe注意到了Frank的目光。他把药箱的盖子合上了,小鳄鱼被盖在了里面。
Frank以为他不会说什么。
我外公刻的。Roe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沼泽地里的柏木。
他没有继续说。药箱合上了,他开始擦桌子。
Frank站起来。脚踩在地上,药膏的凉意透过纱布渗进来,比刚才舒服了一些。走路的时候钝痛还在,但变成了一种可以忽略的、背景式的存在。
谢谢。
Roe点了点头。
Frank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Roe。
Roe还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擦桌布,正在把桌上最后一滴水渍擦掉。他的背影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Frank想:这个人在所有人都在训练怎么杀人的时候,在学怎么让人活下来。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帐篷里凉了不少。太阳已经落到了Currahee后面,天空从橙色变成了灰蓝色,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布。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点散布在暗绿色的松树林之间。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的右手还在口袋里。昨天这只手该说话的时候没有说话。今天,另一双手替他把右脚上的伤重新处理过了。Roe的手不握枪,不翻墙,不过铁丝网。Roe的手涂药膏,缠纱布,接骨头。那些手和他自己做的正好相反。
但结果呢?他翻过了墙,汤普森从墙上摔下来了。Roe什么墙都没翻过,但汤普森的骨头是Roe接上的。
他没想清楚这里面的道理。也许没有道理。也许只是分工不同。
远处有人在吹口琴。和昨天晚上的调子不一样,今天的稍微欢快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是吹的人也不确定自己想吹什么。
Frank往营房走去。经过操场西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障碍场的方向。木墙在暮色里只是一个深色的长方形轮廓,看不出高度,也看不出材质。
就是一面墙。
他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