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贝尔不喜欢他看东西的方式。
不是因为那眼神有问题，而是因为那眼神太有用了。陈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看地形的时候像在计算。看枪的时候像在看一个老朋友。这种目光不属于一个普通列兵。它属于一个见过很多东西的人。
但他的档案说他没见过任何东西。
索贝尔翻到了最后一段。综合评价。
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
综合评价应该怎么写？射击卓越，体能优良，战术合格，社交不足。这几条加在一起，画像是什么？一个射击很好但不太合群的士兵。
索贝尔想写更多。他想写此人背景存疑，能力来源不明，建议进一步调查。但他知道这话说出去是什么意思。在军队里，建议进一步调查我怀疑他是间谍。而他没有证据。
但温特斯画了一个圈。
温特斯在评分表上画圈。温特斯在射击训练后找陈单独谈话。温特斯在汤普森摔伤之后私下找陈谈话，没有追问看到了什么，但明确要求他下次说出来。温特斯一直在注意这个人。
索贝尔和温特斯之间的关系，他自己心里清楚。温特斯比他聪明，比他冷静，比他更受士兵们信任。这些他都知道。他能做的就是比温特斯更努力、更严格、更不近人情。因为连长这个位置不是靠聪明坐上去的，是靠纪律和规矩。
但如果温特斯在关注陈，而温特斯关注的原因和索贝尔关注的原因不一样呢？
索贝尔关注陈，是因为陈让他不安。
温特斯关注陈，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把综合评价写完了。
综合评价：射击能力突出，建议推荐狙击手选拔。体能可靠。社交融合存在明显不足，华裔身份与个人沟通意愿双重制约。建议：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四个字。不是表扬，不是批评，不是怀疑。就是四个字：继续观察。
因为索贝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一个他看不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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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陈的报告放到了右边，拿起了下一份。
利普顿，Earl：中士。综合评价：优秀。领导力突出，士兵信任度高，可考虑进一步培养。
温特斯，Richard：中尉，E连军官。综合评价：——
索贝尔的笔停在了综合评价后面。他写了一个字，停了。又写了一个字，停了。
他划掉了那两个字。把这张纸翻了过去。
最后他写的是：能力胜任。建议继续现有岗位。
然后他把所有的报告摞在一起，用一个铁夹子夹好，放进了文件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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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十分。他站起来，走出了连部帐篷。
外面的天空刚刚开始发白。松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显现出来，像是有人在用铅笔一笔一笔地画。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松脂的气味。远处Currahee的山顶被一层薄雾盖住了，只露出下半截。
他穿过操场，走到了E连营房前面。
推开营房门的时候里面还是暗的。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空气里是三十多个男人睡觉的味道——汗味、袜子味、呼吸的酸味。铺位上一排排隆起的被子，像一排排小山丘。
他走进去，沿着过道慢慢走。脚步很轻，不是刻意的，是习惯。
他在陈的铺位旁边停了一下。
陈睡得很安静，面朝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很浅，像是随时都能醒过来。
索贝尔看了他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五点十五分，起床号响了。索贝尔站在营房外面，军装笔挺，下巴抬着，看着E连的人从门里涌出来，像是一群被倒出来的沙丁鱼。
新的一天。还有训练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