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伊从第二间厕所里出来了。他的动作比瓜涅瑞慢，但比瓜涅瑞干净——第二间厕所的便池被他擦得几乎发亮，地面上连水渍都几乎没有。他的衬衣上沾满了灰色的水渍和碱粉烧出来的白印子，从脖子到腰带全是。
他走到水龙头前面冲了冲手，然后走回来，站在瓜涅瑞旁边。
没有接烟。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
瓜涅瑞瞥了他一眼。你那边弄完了？
托伊点了一下头。
那你他妈的倒是过来帮我弄啊。
托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瓜涅瑞那间厕所。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堵住的排水沟口，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瓜涅瑞在外面骂了一声。你他妈徒手的？不嫌脏？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掏东西的声音。
瓜涅瑞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骂骂咧咧地又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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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间是最难的。排水沟完全堵了，脏水漫到了脚踝。地砖上全是黑色的淤泥，空气里的味道浓到发苦。
瓜涅瑞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把刷子扔进了桶里。
操。老子不干了。
托伊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踩进了脏水里。
他弯下腰，双手伸进排水沟口，掏了一把出来，又掏了一把。黑色的淤泥和碎纸被他一团一团拽出来，扔到旁边的地上。脏水溅到了他的脸上、脖子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瓜涅瑞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也踩进去了。
你他妈倒是叫我一声。他蹲下来，跟托伊并排掏。就知道自己干，你当老子是来看戏的？
托伊没理他。
Frank从旁边拿了一把铲子，开始把他们掏出来的淤泥铲到桶里。三个人挤在最后一间厕所里，隔间太小，手肘会碰到旁边的人。没有人说话。掏东西的声音、铲东西的声音、水声、呼吸声。
干完的时候快到中午了。太阳已经移到头顶，厕所外面的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三个人站在厕所外面，浑身都是漂白水和脏水的味道。瓜涅瑞的衬衣湿了大半，前襟贴在胸口上。托伊从脖子到腰全是泥点子，像一件迷彩服。Frank的手被碱粉烧得发红，指关节的皮肤皱了起来，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
瓜涅瑞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妈的。老子这辈子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比费城的下水道还臭。
托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瓜涅瑞。
瓜涅瑞接过来叼在嘴里。托伊划了根火柴，先凑到瓜涅瑞面前给他点上，然后自己又点了一根。
两个人站在厕所旁边的阴凉处抽烟。谁也没说话。
Frank把铲子和桶放回了清洁架。他走到水龙头前面拧开，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在发红的皮肤上，先是一阵刺，然后是一种麻木的凉。
他回过头。瓜涅瑞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
谢了。
Frank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没什么。
你他妈就是话少。瓜涅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跟这闷葫芦一个样。他用下巴朝托伊的方向点了一下。
托伊吸了一口烟，没有看任何人。烟从他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阳光底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灰色。
你手怎样了？瓜涅瑞看着Frank的手。碱粉烧的吧？Roe那儿有药膏。
不用。
又来了。瓜涅瑞翻了个白眼。你跟枪说话都比跟人说话多。
Frank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揣进了裤兜里。指尖碰到掌心的时候还是有点刺痛。
三个人站在那里。远处操场上有别连的人在踢球，喊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一只苍蝇在他们头顶绕了几圈，被漂白水的味道熏走了。
托伊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他看了Frank一眼，时间不长，两三秒。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个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放进自己世界里的人。
然后他转身往营房方向走了。
没有说话。
瓜涅瑞看着他的背影，把烟头也扔了。
他就那样。瓜涅瑞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怎么说话。但他今天来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托伊来了。他也不需要解释。
走吧。去洗洗。他拍了一下Frank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肩膀往前晃了一下。老子闻不了自己了。
他大步往营房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Frank，又看了一眼远处托伊的背影。托伊走得不快，步子稳，背很直。
Frank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走在前面，步子快，肩膀晃，浑身脏兮兮的但走得理直气壮。一个走在后面，不快不慢，没有回头，但从来没有拉下过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碱粉烧红的掌心，指关节皱起的皮肤，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掉的黑渍。
今天他用这双手刷了三个厕所。
前天他用这双手打了二十发子弹，二十中二十。
两种事。同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