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鲁兹从镇上带了一份报纸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嘴里嚼着口香糖,报纸卷成筒夹在胳膊底下。营房里大半的人都在——有人擦枪,有人写信,有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周日下午是托科阿少有的安宁时光,索贝尔例行检查刚过,下一轮训练还有两个小时。
鲁兹把报纸展开,折到头版,举起来晃了晃。
嘿,你们看这个没有?
头版标题很大。黑色粗体字占了四分之一的版面。Frank从铺位上抬起眼,隔着三张床的距离看到了那个词:DIEPPE。
瓜涅瑞第一个走过来。他从鲁兹手里把报纸抽过去,皱着眉头读了几行,声音越来越大。
盟军突袭法国迪耶普港——加拿大部队伤亡惨重——他念出声,然后停住了。眼睛跳到了下面的数字上。
六千人。瓜涅瑞说。六千人上去,四千多没回来。
营房安静了一两秒。
什么?有人从铺位上坐起来。
三分之二。瓜涅瑞把报纸拍在最近的床铺上。六个人上去,四个回不来。谁他妈策划的这个?
好几个人围过来。报纸在手里传着,每个人低头看的时候都不说话,看完之后把报纸递给下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托伊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人群外面,没有伸手去接报纸。他的脸比平时更安静,像一块石头又凉了一层。
登陆就打了几个小时。莫拉莱斯中士从报纸上抬起头。几个小时。
加拿大人。有人说。不是我们的人。
都是盟军。瓜涅瑞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海岸线上全是碉堡和机枪。鲁兹站在自己铺位边上,口香糖不嚼了。杂货店老板说的,他侄子在海军。说整条海岸线的工事比情报里说的多三倍,登陆艇一靠岸就被打成了筛子。
海军怎么知道的?
因为海军也死人了。鲁兹说。声音比平时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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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没有走过去。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包裹着Roe昨天缠好的药膏。左手搭在床边的步枪枪托上,手指没有刻意去握,但也没有松开。
他不需要看报纸。
他知道迪耶普。不是从报纸上知道的,不是从杂货店老板的侄子那里知道的。他知道那条海岸线上发生了什么,知道那六千个人中间有多少人再也没回来,知道这次失败的教训会被写进盟军的作战手册,被拿到北非、西西里、诺曼底的策划桌上反复研究。
他还知道更多。
他知道十八个月以后,会有几万人从英国的机场起飞,跳进法国的夜空。犹他海滩、奥马哈海滩,那些名字在脑子里闪,带着具体的画面和声音。还有巴斯托涅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市场花园行动的桥,那座永远没有等到援军的桥。
迪耶普四千人没回来。
他想告诉他们,那不算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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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有人说这是加拿大人太弱,有人说这是高层指挥有问题,有人说不管谁上去都一样会死那么多人。争论慢慢从激动变成了疲惫,像一团火烧了一阵子,剩下的都是灰。
有个一排的新兵说了一句:我们是空降兵,又不是坐着船去抢滩,情况不一样。
瓜涅瑞看了他一眼。你是认真的?飞机被打下来的时候你还觉得情况不一样?
那个新兵没再说话。
有人问温特斯有没有说什么。
温特斯在连部。利普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营房门口,靠着门框,两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了报纸。没说什么。
那索贝尔呢?瓜涅瑞问。
利普顿的嘴角动了一下。索贝尔说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训练不能马虎
瓜涅瑞哼了一声。他要是带队去迪耶普,第一个就死了。
比尔。利普顿叫了他一声。没有多余的话。瓜涅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没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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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斯特一直在自己的铺位上。
他从鲁兹进门拿报纸的时候就看到了,但没有走过去抢着看。他等到所有人都看完了,报纸被翻得卷了边,传回了过道上的地上,他才弯腰捡起来,坐在自己床沿,一页一页地翻。
他读得很慢。不是在找数字,是在找原因。读完之后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问他:韦伯斯特,你怎么看?
和你们一样。他说。不怎么好看。
那人走了。韦伯斯特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一块模糊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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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义耳没有加入讨论。
他在人群散了大半之后才从过道上拿起报纸,站着读完。动作很慢,像在读一封家书,每个字都要过一遍脑子。读完之后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了公共桌子的角落上。
然后他走出营房,去了后面松树底下的长条凳。
他在那里坐了大约十分钟。一个人。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Currahee山的方向。山上是下午的阳光,很亮,和他脸上的表情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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