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的那段时间,营房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是变得沉了。像水里加了沙子,还是透明的,但搅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分量。擦枪的人擦得更慢了,写信的人笔停在纸上了,躺在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墙。
鲁兹试了一次。
他模仿索贝尔的口音说:这就是为什么训练不能马虎!声音尖利,鼻音很重,尾音往上翘。学得很像。
有两个人笑了。但笑了一半就停了,像被什么东西噎住。
鲁兹自己也没有接下去。他清了清嗓子,走到水龙头前面去洗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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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Frank没有回营房。
他拿了步枪,往靶场方向走。不是去射击,靶场这个时间已经关了。他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靶场的射击台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深色的影子。他坐在最南边的那个台上,步枪靠在旁边的木桩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白。
远处Currahee山的轮廓正在被暮色吞掉,山顶的线条从清晰变成了模糊。晚风从南面过来,带着松脂和红土的味道。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你也没有去食堂。
韦伯斯特走到Frank旁边的射击台前面,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两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靶场对面的矮丘。
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有觉得意外。韦伯斯特说。
不是问句。
Frank没有接。
不是对迪耶普。韦伯斯特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才确认的事实。是对那些数字。对四千人没回来这件事。你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
Frank的左手搭在步枪枪托上,手指没有动。
他们在营房里争论谁的错,是加拿大的军官蠢还是英国的将军无能。韦伯斯特说。但你没有在听那些。你在想别的事情。
靶场对面的矮丘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条灰暗的轮廓线。
他们知道这很糟糕。韦伯斯特停了一下。你不一样。你知道更糟糕的。
Frank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韦伯斯特没有看他,还在看那条轮廓线。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瘦,下巴的线条硬。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读出情绪的人,但此刻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很长的沉默。靶场边上的矮松在晚风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不打算问。韦伯斯特说。
又停了几秒。
但我懂。
两个字。说完之后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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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坐在射击台上没有动。
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下面的药膏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渗出一点硫磺的味道。左手还在步枪枪托上,食指沿着木纹慢慢划了一下。
韦伯斯特懂什么?他不懂。他不可能懂。
但他看出来的那一层——有人在承受比别人看到的更多的东西,有人的沉默不只是沉默——那一层,韦伯斯特确实懂了。
远处营房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里画出暖黄色的方块。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只有高低起伏的调子。
更远的地方,索贝尔连部帐篷的煤油灯也亮了。一小团橙色的光,在白炽灯中间显得更暗。
Frank站起来,拿起步枪。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松树夹道。利普顿带他走过这条路,昨晚晚饭后又找到了他。现在说话的人比之前多了。
今晚那条路上没有人。松树的影子在地上交叠,风把松针吹到他的靴子上。
明天还有训练。明天索贝尔还是会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还是会在成绩不达标的时候罚到做对为止。明天他们还会在障碍场上翻木墙、钻铁丝网、跳壕沟。好像那些东西能让他们活过接下来两年里要发生的事情。
他把步枪挎到肩上,右肩。枪托碰到纱布包着的位置,硬邦邦的。
营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鲁兹。双手抱着膝盖,没有说话。看见Frank回来,他点了点头,没像平时那样开腔。
手怎么样了?鲁兹问。
还行。
Roe包的?
鲁兹又点了一下头。他看着远处黑暗里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也没看。
你说,鲁兹说,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我们上去的时候,也会那样吗?
Frank站在他旁边,看着同样的黑暗。
不知道。他说。
鲁兹没有再问。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营房去了。
台阶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地方,水泥面上有两小块汗渍,在灯光里慢慢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