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号响的时候Frank已经醒了。
他的右手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纱布蹭到了粗布床单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药膏的味道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硫磺和凡士林混在一起,在凌晨五点的冷空气里格外刺鼻。
五点十五。号音响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尖,像一根铁丝往耳朵里钻。
营房里立刻动起来了。弹簧吱嘎声、靴子踩地板声、腰带扣碰响声,所有人像被一根线拽起来一样从铺位上弹起来。Frank坐起来,左手先抓到靴子,右手跟在后面,手指穿过鞋带的时候弯了一下,指关节的裂口绷了一下,疼,但他没有停。
穿衣、系腰带、抓枪、出门。一百二十秒。
操场上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是一条灰蓝色的线,松树的剪影贴在上面,像一排锯齿。空气凉得扎脸,带着露水和红土的湿气。全连三排人站成方阵,呼吸的白气看不见——九月中旬的佐治亚还不够冷——但所有人的呼吸声汇在一起,像一台喘着气的机器。
索贝尔站在方阵前面。
他的军装永远是全连最整洁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靴子擦得能照出松树的倒影。他的脸在晨光里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巴削尖,两只眼睛在那张窄脸上显得格外大。他扫了一眼方阵,没有说话。
两秒钟的沉默。
昨天下午,索贝尔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一把刀划开冷空气。有人在营房里讨论前线的事。
没有人动。
迪耶普。他说了这个词,像在说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分数。六千人上去,四千人没回来。有人说这是指挥官的错。有人说这是加拿大人的错。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有人甚至说,这是我的错。如果我带队去,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瓜涅瑞站在第三排,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听到了。索贝尔说。E连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到。
他把手背到身后,开始在方阵前面踱步。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的,节奏很稳。
你们觉得训练苦。你们觉得我罚得重。你们觉得我鸡蛋里挑骨头。他停了一下。迪耶普六千人上去的时候,他们也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他们的指挥官也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方阵。
结果呢?六个里面死了四个。
没有人说话。远处操场边上有乌鸦叫了一声,很刺耳,像在嘲笑什么。
所以我再问一次。索贝尔的声音降了下来,变得更轻,更冷。谁觉得训练可以马虎的?谁觉得我罚得不对的?站出来。
方阵里一动不动。三十多个人的呼吸声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没有人?索贝尔说。那好。从今天开始,上午训练加一轮全副武装障碍跑。下午的战术合练延长一个小时。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很好。索贝尔说。
他转身准备走向操场边上的位置。然后他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阵中间偏右的位置。Frank站在那里。
Frank的站姿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步枪在右手边,两脚与肩同宽,眼睛看着前方。但他的脸上有一种索贝尔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都不舒服的东西。
不是反抗,也不是蔑视,更不是不服从。索贝尔见过太多用愤怒和抱怨来回应命令的人,Frank的脸上没有那些东西。
只有平静。
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平静,像一口很深的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到回声。
索贝尔看了他三秒。
Frank的眼睛动了一下。
过来。
Frank从方阵里走出来,步枪挎在肩上,走到索贝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索贝尔看着他。Frank看着索贝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六英尺。
你有什么要说的?索贝尔问。
没有,长官。
没有?索贝尔的眉毛抬了一下。你看起来总是有很多话想说。你的脸总是在说话。
Frank没有回答。
昨天在营房里讨论迪耶普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铺位上,长官。
你没有加入讨论?
没有,长官。
为什么?
Frank沉默了一两秒。我没有要说的。
索贝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收紧。
你从来不说话,陈。你不讨论,不抱怨,不提问。索贝尔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四英尺。你每天就这么看着。看着所有人,看着所有事情。你在看什么?
Frank的右手搭在步枪背带上,纱布包裹着的指头没有动。
我在听命令,长官。
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语气恭敬,内容正确,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但索贝尔的脸反而绷得更紧了。
你在听命令。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告诉我,你对我的训练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我带得好不好?
整个方阵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在看。
Frank的脸上还是那口深井。他看着索贝尔,眼睛没有躲,也没有挑衅。
三秒。
你是连长,长官。Frank说。
没有评价。没有态度。没有答案。
索贝尔的脖子上有一条青筋跳了一下。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英尺了。索贝尔比Frank矮大半个头,但他仰着脸看着Frank的眼睛,那两个大得过分的眼珠子里有一种Frank见过但很少在别人眼里看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一个害怕自己不够好的人,站在一个不害怕任何事的人面前。
你以为你打枪准就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索贝尔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以为你比这里的其他人特殊?你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的?你那些本事是哪里学的?
Frank的呼吸没有变。
我问你话。索贝尔又往前走了一步。两英尺。他几乎是在仰头看Frank了。你那些本事,追踪、潜伏、射击,哪一样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会查?
方阵里有人动了一下。是瓜涅瑞,他的脚挪了半步,但利普顿的目光扫过来,他又站住了。
Frank看着索贝尔。索贝尔的眼睛离他不到两英尺,里面的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
我小时候跟我爸打猎,长官。Frank说。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