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宫殿最大的宴厅——日光殿内,今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鎏金铜柱上缠绕着精雕的龙狮纹样,墙壁上悬挂着崭新的巨幅唐卡,描绘着佛陀本生故事与吐蕃王族的辉煌谱系。空气中混合着酥油灯、檀香、以及各种珍馐美味交织而成的浓郁香气,令人未饮先醉。
一场空前盛大的宴会正在这里举行,为莲花生大师接风洗尘,也庆祝迎请的圆满成功。宴会之奢华丰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宫廷大宴,刻意展现了吐蕃如今雄厚的国力与赞普对大师的无上尊崇。
长长的鎏金木案排满大殿,其上陈列的菜肴堪称一场跨越喜马拉雅的美食博览会:
巨大的银盘中盛放着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整羊羔,上面撒满了吐蕃特有的香料(一种混合了盐、野葱、姜粉的调味料)。大块的牦牛肋条在浓稠的骨汤中炖得烂熟,散发着纯粹而霸道的肉香。血肠、肉肠堆叠如山,旁边配以解腻的酸奶酪。当然,少不了吐蕃人的主食——金黄色的糌粑粉被盛在精致的木碗中,旁边配着滚烫的酥油茶和醇厚的青稞酒,任人取用。还有来自藏南谷地的黄菇炖山鸡,汤汁鲜美无比。
来自新征服土地的厨役带来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天竺风味。巨大的铜缶里盛着浓郁的鸡肉玛莎拉和羊肉比尔亚尼菜,复杂的香料层次感扑面而来。金黄色的炸蔬菜球堆放在绿叶上。各种恰特蘸料,从酸甜到辛辣,应有尽有。当然,少不了用印度长粒香米和藏红花蒸制的抓饭,以及浸在玫瑰糖浆中的甜奶球,甜腻诱人。
金城公主带来的唐宫御厨则展现了极致的精细与典雅。雕成牡丹花状的冷盘拼盘、薄如蝉翼的鱼脍、用鸡汤煨制的葵菜羹。小巧精致的金银夹花平截(一种面点)、蒸得松软香甜的曼陀样夹饼。更有温润如玉的三勒浆 、芬芳醇厚的葡萄酒等大唐美酒,与吐蕃的青稞酒相映成趣。
侍者们穿着崭新的制服,如同穿花蝴蝶般,不断将热气腾腾的美食和美酒送至每一位贵宾面前。乐师们演奏着融合了吐蕃、天竺和中原风格的乐曲,舞女们跳着欢快的旋舞。
多杰与莲花生大师并坐于最高处的主位。多杰频频向大师敬酒(大师以茶代酒),态度极为恭敬。大师则安然受之,对各种美食略作品尝,举止从容超然。
下方,群臣按照等级和派系分坐。宴会初期,气氛尚算融洽,众人皆被这前所未有的盛宴所震撼,交口称赞赞普的恩典与吐蕃的富足。
然而,随着美酒下肚,那被暂时压抑的暗流,终于开始涌动。
酒过三巡,苯教大臣的代表,芒相东赞缓缓站起身。他脸上带着看似恭敬的笑容,手中举着金杯,面向赞普和大师,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尊贵的赞普,无比殊胜的仁波切!今日盛宴,实乃我吐蕃前所未有之盛况,足见赞普对我吐蕃山川子民及佛法的厚爱。老臣感佩万分!借此美酒,老臣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大师,还望赞普与大师恕我冒昧。”
大殿内的音乐似乎都弱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支持佛教的大臣们皱起了眉头,而苯教贵族们则暗暗挺直了腰板。
多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面上依旧带着微笑:“芒相噶伦有何疑问,但讲无妨。”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莲花生大师,大师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芒相东赞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师乃天竺来的大成就者,佛法高深,令我等待仰。然,我吐蕃自有国情。万千子民,世代信奉苯法,敬拜山神、赞神、龙神,此乃祖宗之法,生存之道。如今大师东来,欲广弘佛法,不知将如何对待这些护佑我吐蕃千百年的本土神灵?莫非真要如外界传言那般,尽数‘降伏’乃至‘毁灭’?若如此,恐伤万千臣民之心,动摇国之根本啊!”
这话极其刁钻狠辣,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祖宗之法”和“国之根本”的层面,试图用民意和传统来绑架压力。
瞬间,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苯教大臣都紧张地看着莲花生大师,而维新派大臣则面露怒色。
没等莲花生大师开口,外戚贵族的代表人物那囊·拉杰立刻冷笑一声,站了起来。他年轻气盛,又是赞普的坚定支持者,毫不客气地反驳:
“芒相大人此言差矣!祖宗之法,亦非一成不变!昔日我吐蕃偏安一隅,如今赞普神武,开疆拓土,威震四方,岂是旧法所能成就?所谓本土神灵,若真能护国,为何昔日我吐蕃时有雪灾饥荒?为何如今在赞普带领下,我等能饮马恒河,享此盛宴?大师乃赞普贵客,所传乃究竟正法,岂是旧日迷信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