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直接质疑了苯教神灵的实际作用，充满了维新派的锐气。
紧接着，军事贵族的代表韦·达玛也站了起来。他声音粗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等武人，不懂太多道理！但只知道，赞普剑锋所指，我等兵锋所向！赞普信重大师，我便信重大师！如今吐蕃疆域万里，需有强大统一的意志，而非各地神灵各自为政！大师佛法，正可凝聚人心，助赞普成就万世基业！谁敢阻挠，便是我韦·达玛的敌人，是我吐蕃万千将士的敌人！”
他的话语代表了军队的绝对忠诚，也点出了关键：一个扩张中的帝国，需要思想上的统一来巩固统治。苯教的多神和地域性，显然已不符合帝国中央集权的需求。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莲花生大师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他并未看芒相东赞，而是将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每一个接触到他那深邃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溪流般清澈地流入每个人的心田：
“芒相大臣所虑，贫僧知晓。然，佛法广大，慈悲无量，非为毁灭，乃为度化。”
“吐蕃山川，灵气所钟，自有其神。彼等并非邪魔，乃是未闻正法、未得解脱之有情众生。其显现嗔怒，亦如迷途孩童，不知方向。”
“贫僧此来，非以金刚怒目为先，而以智慧慈悲为帜。非为摧毁其坛城，而为点亮其心灯；非为剥夺其神力，而为指引其归途。”
“若能皈依三宝，守护正法，彼等山神、念神、龙神，皆可转为护法善神，其原有之威力，将化为护佑吐蕃之吉祥，其受享之祭祀，将转为清净之供养。此乃转烦恼为菩提，化刀兵为玉帛之究竟方便。”
“至于百姓信仰，如水之就下。若以正法引导，以慈悲灌溉，使其明辨因果，离苦得乐，其心自然归附。强令改信，非我所为；以德服人，方是正道。”
大师的话语，充满了圆融的智慧。他并未否定神灵的存在，而是提供了一个“升级”和“转化”的路径，既尊重了部分传统，又巧妙地将其纳入了佛教体系，并强调了以德服人而非强制的手段。
这番开示，让许多中间派大臣频频点头，觉得入情入理。就连一些苯教大臣，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至少大师没有宣称要彻底消灭他们的神灵。
芒相东赞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激烈抗辩，在这慈悲与智慧并重的言语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无力。他只能悻悻地坐下，闷头喝了一大口酒。
多杰看时机已到，缓缓站起身。他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尤其是苯教大臣的方向。
“大师之言，乃至理明灯！我吐蕃欲成万世基业，需海纳百川，需智慧引领。旧法可敬，然非究竟；正法当兴，乃为众生。朕意已决：佛法当弘，然亦会斟酌国情，循序渐进。各地祭祀，凡不违背新政、不害生灵者，暂可依旧。然，自今日起，以大师为国师，广建寺院，翻译经典，吐蕃上下，皆需敬重！若有阳奉阴违，阻挠弘法者，休怪王法无情！”
他先给予一定妥协，但立刻明确了以佛教为尊、大力推广的绝对原则，并祭出了王权的铁腕。
“赞普圣明！”以那囊·拉杰、韦·达玛为首的维新派和军事贵族立刻齐声高呼，声震殿宇。他们的支持无比坚定，因为他们深知，一个思想统一、王权强大的中央集权帝国，才是他们继续对外扩张、获取更多财富和荣耀的保证。苯教的分散和守旧，已成为阻碍。
苯教大臣们面面相觑，在赞普的绝对权威、军队的强硬态度、大师的圆融智慧以及眼前这象征着新财富的盛宴面前，他们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与孤立。芒相东赞长叹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宴会的气氛终于重新缓和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深刻的变革，已经随着这场盛宴，正式拉开了序幕。暗流依旧存在，但大势，已然不可逆转。莲花生大师平静地品尝了一口大唐的羹汤，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盛宴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