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降。”
“那订单不都跑那边去了?”
“跑一部分。”
沈建国弹了弹烟灰:“那你坐这儿发愁有什么用。”
“我没发愁。”沈越说,“我在想事情。”
“想啥?”
沈越靠在椅背上,看着葡萄架:“爸,你说他们为什么比我们便宜?”
“你不是说了吗,人家有钱。”
“有钱是一回事。”沈越说,“但东西是一样的东西,红薯粉、萝卜干、干豆角,原料成本摆在那里,人工成本摆在那里,物流成本摆在那里。我们收红薯粉八块五一斤,他们就算量大压到七块,也不可能卖十八块九还赚钱。”
沈建国想了想:“你是说他们东西不行?”
“我不知道。”沈越说,“但肯定有地方省了钱。”
厨房里母亲喊了一声:“吃饭了。”
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饭桌上,母亲做了红烧茄子、青椒炒肉、西红柿蛋汤。沈越扒了两碗饭,比平时多。
母亲看他吃得多,高兴了:“今天胃口好啊。”
沈建国哼了一声:“心里有事,拿饭撒气。”
母亲不明所以,看看沈越又看看沈建国:“你们爷俩又咋了?”
“没事。”沈越夹了一筷子茄子,“妈,这茄子好吃。”
“你王婶自己种的,好吃吧?”
“嗯。”
吃完饭,沈越又坐回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村子里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远处加工厂的灯还亮着,夜班的工人在装车。
他拿起手机,打开绿野的直播间。
那个西装男还在播。背景里的加工厂灯火通明,镜头扫过一排排货架,产品码得整整齐齐。
“很多朋友问我们和沈记的区别。”西装男正在回答弹幕,“我实话实说,东西是一样的东西,但我们供应链更强,成本更低。沈记是本地品牌,我们也是本地品牌。不存在谁好谁坏,就是价格上我们有优势。”
弹幕里有人说:今天在沈记下单的后悔了,能退吗?
西装男笑了:“这位朋友,退款找原店铺就行。不过下次记得来我们这儿,省一块是一块。”
沈越把直播关了。
他打开微信,麦晓雯发了条消息过来:“在干嘛?”
“院子里坐着。”
“听说公司出事了?”
“刘凯跟你说的?”
“陈瑶说的。她说你今天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沈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在想事情。”
“想出来没有?”
“还没有。”
晓雯发了个猫拍头的表情:“那继续想。想好了告诉我。”
沈越放下手机,仰头看天。
不是降价的问题。也不是品质的问题。绿野的东西如果真的掺了假,迟早翻车,但那是以后的事。眼前的问题是——消费者看到的就是同样的东西,更低的价格。
你怎么跟消费者解释,你贵的那一块钱,贵在哪里?
你说你的粉是纯红薯的,人家的就不是吗?你没证据。你说你的萝卜干是太阳晒的,人家的就不是吗?你也没证据。
这些东西,吃到嘴里才知道。但等吃到嘴里,人家已经把市场占完了。
院门响了。
张伟推门进来,拎着两瓶啤酒。
“听说你心情不好。”
沈越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李强。”张伟把啤酒放在石桌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他说公司被隔壁镇搞了,你一下午没说话。”
“他就差拿大喇叭广播了。”
张伟用牙咬开一瓶啤酒,递给沈越,自己又咬开一瓶。
“想好怎么办没有?”
沈越喝了口酒:“没有。”
“那就继续想。”
两个人对着喝了一会儿。
张伟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跟隔壁村打架吗?”
“哪次?”
“就那次,他们村的大黄狗追咱们,你把鞋跑掉了那次。”
沈越笑了:“记得。后来咱们拿鞭炮把那条狗吓跑了。”
“对啊。”张伟晃了晃酒瓶,“那时候咱们也打不过那条狗,正面刚肯定被咬。但你想到用鞭炮了。”
沈越看着啤酒瓶,没说话。
张伟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先回去了。明天修车店最后一天,后天我就来公司报到。”
“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伟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越哥,他们有钱,咱们有脑子。鞭炮不一定比狗厉害,但狗怕鞭炮。”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沈越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站起来,走到葡萄架边上。
葡萄藤缠着竹竿,绕了好几圈,紧得竹竿都弯了。
他伸手扯了扯藤蔓,没扯动。
一根藤没什么力气,但缠多了,竹竿就撑不住。
沈越松开手,拿起手机,给刘凯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开会。叫上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