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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隧道里的影子

第二天沈山河照常上了班。工地上的事情和昨天一样。盾构机没动,施工方在开会,工友们蹲在工棚里打牌。没有人提昨天的塌方,上面交代了,不提。但沈山河知道不对。从早上起来他就知道。他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之下的东西。三米以下是黏土层,五米是砂层,八米是花岗岩。这些信息没有他学的,他感觉到的。像睁开了另一只眼睛。他站在工棚门口闭了一下眼,掌子面的方向,昨天那个空洞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热。换成了一种活的东西。在很深处,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小沈,发什么呆呢。老赵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肉包子,丢了一个给他。沈山河接住。包子是热的。老赵从来只给他买肉包,他说年轻人得多吃肉。老赵自己从来不吃早饭,他说几十年工地蹲下来,胃早就习惯了空腹。但他每天必定给沈山河带一个肉包子。沈山河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他正在把电磁炉上的豆浆倒进搪瓷缸,头也不回地说:你太瘦了。扛不住。

谢了。他咬了一口。然后停下了。不是包子不对,包子是对的。肉馅放了姜,是老刘铺子里特有的配方。但沈山河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像昨天在空洞里感觉到的那种震动,但现在没有在脚底,在脑子里。那是一种很细很密的高频振动。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拨了一根弦。弦在震。震源在隧道深处。

他放下包子,站起来。老赵看他站起来的架势,肩往下一沉,腿微微分开,一种被看不见的线牵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咋了?

隧道里有东西。

老赵看着他,没说话。昨天塌方之后他抽了一整夜的烟,把烟盒里的烟全抽完了。今天早上又新拆了一包。他把烟掐了,徒手捏灭了烟头。指尖烫了一下,他把手指放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又嘎吱了一声,这次没有蹲久了,上了岁数的关节在早上本来就僵。他从墙角抄起那把铁锹,工地上最老的那把长柄铁锹。锹刃上全是铲碎石铲出来的卷口。

你确定?

不确定。但得去看。

两个人没叫别人。老赵拿了对讲机,沈山河走在前面。白天的隧道比夜里更暗。灯带只亮了三分之一,说是节能,其实是施工方的电费报得太高被上面砍了预算。光线在管片之间投下影子,隔四五米就有一段全黑。沈山河发现自己在黑段里不用看,他的皮肤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管片之间的缝隙里有很细的气流,气流的方向指向隧道尽头的盾构机。有东西在呼吸。不是人。那是某个比人大的东西在用很慢的节奏把空气从隧道深处吸进去又吐出来。

他手心里的纹路在跳。另一种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对着纹路喊了一声,然后纹路回了它一句话。像对讲机,但用的没有电波,他不知道的一种介质。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的身体自己知道要轻。人类在黑暗里靠近猎食者的时候,膝盖会自动微屈,重心会下沉,呼吸会变浅。这些东西他从来没学过,但他的身体在做。

在盾构机那边。

老赵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已经开始不问沈山河怎么知道了,从昨天塌方之后,从这个人用手碰了那块青铜碎片之后,从他掌心亮过那道光之后。老赵知道自己问不出答案,也知道有些事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也不能解释。

盾构机停在隧道尽头,像一条睡着的钢铁巨龙。刀盘的直径是六米四,站在刀盘下面要仰头才能看到顶。刀盘上嵌着几十把滚刀,每把都有一人手臂那么粗。滚刀是钨钢的,能咬碎花岗岩。但此刻这些刀全停了。刀盘不再转动。驾驶舱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工作灯在机身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盾构机的影子拖在地上,拖出去十几米,然后在隧道尽头的掌子面上,沈山河站住了。

掌子面上有影子。那是别的东西。从掌子面里面透出来的。那块刻满古老文字和图案的花岗岩居然变成了半透明的。被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冷光照透了一层很薄的表层。光很暗,但能看出石头内部有一个轮廓。那影子很高。两米左右。轮廓不像人,腿是反关节的,膝盖往后弯。背上隆起一大块,像驼峰但没有驼峰,脊柱上凸出来的一排骨板。头的位置比例不对,太小了。头太小、腿太长、背太宽。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人。

它在掌子面上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那是渗进石头里去了,像一滴墨滴进海绵,从边缘开始慢慢被吸进孔隙。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是眼眶。没有眼球。只有两个凹陷的黑色空洞,在石头里转向沈山河的方向,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被暗青色的花岗岩纹路吞没了。

你看到了没?沈山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赵没说话。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青。他看到了。他的手在铁锹柄上攥出了咯吱咯吱的木柄挤压声,肌肉在极度紧张之下的痉挛。老赵在隧道下面干了三十年,见过瓦斯、见过涌水、见过塌方埋人。但影子从石头里面往外看,这种场面他没见过。

沈山河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它在石头里面,在往下走。只剩路过。像一只在海底贴着沙子游的鳐鱼,它有着自己的路线,和人没有关系。它经过了昨天的那个空洞,在那个碎裂的青铜碎片旁边停了片刻,沈山河感知到了那一顿:不是触碰,是一种类似于确认位置的行为。然后它继续往下。

然后它停了。

沈山河能感觉到:它在往上回。它在往他的方向来。一种被触发了的反应。他在掌子面上用手碰了刻痕,纹路亮了,等于是在封印的薄弱点上敲了一下门。而它听到了门响。

他往后推了老赵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