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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隧道里的影子

掌子面上的刻痕亮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暗青色的光,今天是另一种颜色。很深极暗的红,像余烬。然后一个东西从石头里浮了出来。那是渗出来的。像水从海绵里被挤出来,一滴一滴地凝聚成一个形状。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四条腿,反关节的。从膝盖往下细得像枯枝。背上有隆起的骨板,骨板之间有很薄的膜,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极暗很慢地流动着一种不是血液的流体。头不大,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没有牙,至少从正面看不到。嘴的位置是一条横着裂开的细缝。不是人。那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的脚,或者说蹄,没有踩在地面上。悬空了三寸。

铁锹碰不到的,老赵那一锹拍过去的时候已经证明了。它是虚的。但它也是实的,爪子在沈山河背上划出的那一道伤口是实证。它在虚实之间切换。为了节能。保持实体需要消耗灵力,保持虚体可以在封印内部自由穿梭。它是一只食影蛊,远古封印中的最低级异化生物。以封印内部残余灵力为食,以恐惧为感知信号。人类害怕的时候灵脉会释放一种微弱的警戒频率。这种频率在水里传不远,在空气里能传很远的距离,在隧道这种封闭空间,传得更远。

沈山河的手在背后摸了一下,血。不多,但伤口很深。老赵抄起那把长柄铁锹,照着食影蛊的脑袋拍了下去。铁锹穿过了它的头。像穿过一团雾。很细很密的黑色粉尘。铁锹抽回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圈粉尘的涡流。粉尘在空气里飘了一瞬,然后重新聚回去。头上被铁锹穿过的那道缺口在两秒内复原了。没有受损。食影蛊没有痛觉。它只有感知。

老赵的手在抖。

沈山河从地上爬起来。他背上的伤口在流血,血从工装稀湿处往外渗,洇在管片缝里的积尘上,被很淡的银光染成了暗红。但他没顾上看。他在想一件事。那东西,不是实体。至少不是完全实体。铁锹打不到它,但爪子的物理攻击是实的。手心的纹路在发热,频率越来越高。换成了一种更原始的。辨识。纹路在辨识这东西是什么。辨识完成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纹路直接注进他意识里的:食影蛊。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是昨天在虚空中听到的那个声音留下的回声。抛开文字和语言,最后换成了一种直觉。他把手举起来。掌心对着那东西。纹路亮了。换成了更亮的青。那道像地图一样弯弯曲曲延伸的纹路从手心边缘扩散,变成一片光。光不强,但在黑暗隧道中把掌子面上的每一道刻痕都照了出来。

食影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没有从嘴里出来的,从那对空洞的眼眶里直接喷出来的。只剩震动。隧道里的混凝土管片被震动刮过,表面的水泥层崩出很细的粉尘。它往后退了两步,整个身体开始散开。那是解体。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化成黑色的雾,被掌子面上的刻痕吸了回去。被封印拉回去的。它本来就是封印内部的寄生物,封印之力是它的牢笼,也是它的母亲。当山河社稷图的碎片,哪怕是一块碎片,以辨识命令它的形态时,封印识别到了更高级别的权限。食影蛊的形态被封印回收了。

隧道里安静了。只剩下通风管的嗡嗡声和远处排水泵偶尔启停的水泵咔哒声。

沈山河蹲在地上,手还在抖。掌心上的纹路在消退,从亮青色慢慢淡成极浅极浅的青白,然后沉进去。他的后背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腰椎往下淌,在裤腰上印了一条暗红色的线。老赵靠着墙,铁锹掉在地上。他嘴里的念叨终于能听清,不是骂,是:大罗神仙,大罗神仙保佑,

那是什么?老赵的声音哑了。

我不知道。

你手上……

沈山河低头。掌心的纹路还在亮着,很淡很细极温的青光。

我也不知道。

老赵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弯腰捡起铁锹。锹柄上被他攥出了两道湿印,掌心在极度紧张之下分泌出的体液。他把铁锹拄在地上,锹刃在管片上磕了一下,极脆的一声金属响。然后他看着沈山河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事不能说出去。对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赵的眼神里有一种沈山河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恐惧他见过,塌方挖人的时候每个工人眼里都有恐惧。这个不是。是一种经历过之后的清醒。是被同一个坑绊倒过两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清醒。我刚才拍的那一锹,打不着它。但你抬手它就散了。你不是一般人,小沈。这世上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有人管这些事。你不能让那些管这些事的人找到你。

为什么?

因为被他们找去的人,他把烟从耳后拿下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他的手还在抖。,没有一个回来的。

沈山河看着老赵。老赵的脸被烟头的红光从下面照亮,眼窝是黑的。他看着隧道尽头已恢复成普通花岗岩的掌子面,上面那些古老的刻痕还在。食影蛊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但他的掌心还在发热。

回到工棚之后老赵煮了两包方便面。他把电磁炉调到最大档,水开了之后把面饼一把扔进去,调料包都不撕。面煮烂了,他用筷子捞起来放在搪瓷缸里,推到沈山河面前。吃。你可能需要吃。然后他坐在床沿,把烟抽完。窗外的基坑在傍晚的天空下极静极静。搅拌站的水洼里那只蜻蜓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但水里多了一圈很细的涟漪,没有风,地下很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