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都市言情 > 九鼎 > 第4章 笼子里的光

第4章 笼子里的光

你既然是炼体的,为什么不继续在部队待着?或者去当保镖?干嘛来灵管局?

周铁柱没立刻回答。他把地上的钢筋捡起来,又把另一截也捡起来。两只手各握一截,同时弯。两截都被弯成了U型。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看钢筋,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然后他把U型钢筋扔进回收筐里。筐是铁丝编的,钢筋砸进去发出了一声很钝的响。然后他在沈山河旁边坐下来。他的坐法不像修士,是当兵的坐法。后背不靠墙,重心在两条腿上。随时可以站起来。

我退伍那年,班里有个新兵,比我小三岁。演习的时候爆破组算错了炸药量,他的一条腿被炸没了。不是我害的。但那天晚上他在医院做截肢手术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他的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用掌根在膝盖骨上来回磨。磨了两圈才停。我觉得我应该替他。替他把那条腿扛回来。但扛不回来。腿没了就是没了。

他停了片刻。训练场的地板在无人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机械声,地坪系统在自动切换下一组地形数据。声音很细。像老鼠在纸箱里跑。

后来我觉醒了灵根。灵管局来找我,说炼体流最适合从部队退下来的人。我说行。那是因为炼体流能扛得住。扛没有替人去死,在别人挡不住的时候你能多挡一下。就挡一下。够了。

他说的时候,声音沉下去。音调从喉咙往下走了一格。沈山河听着,没有立刻回答。训练场里的排风管忽然停了。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又转了。转的声音新了一点。大概是换了滤网。

沈山河看着他。他想起了工地上那些扛钢筋的日子,周铁柱在盾构机后面,他在掌子面上。两个人隔着二十米,从没说过话。老赵说管片区那个退伍兵力气大得吓人,一个人扛两袋水泥跑五百米不喘。当时沈山河听着,觉得像是在说一种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现在这个人蹲在他面前。他们的距离不再是二十米。

但他们扛的是同一条隧道。同一条。现在还是同一条。

以后如果遇到那种情况,挡不住的情况,你会怎么办?

周铁柱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排风管。排风管在转。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挡不住也要挡。

周铁柱站起来。他把训练场上的汗用黑T恤的下摆擦了一下。下摆往上拉的时候露出腹肌,是实用型的。每一块都不大,但每一条肌缝都像用刀刻过的。不是逞英雄。是炼体流没有退路。我们的灵脉不像你们,不能封印,不能重建,不能修复。扛了就扛了。碎了就碎了。

他说碎了就碎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的训练科目。沈山河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训练场的灯在穹顶上亮着。白光。那种没有温度的白。周铁柱背对着灯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沈山河觉得他刚才说碎了就碎了的时候,喉结又动了一次。大概是在咽什么东西。在很多章之后,这个说碎了就碎了的人会一个人守在布鲁塞尔的一条巷口,用他的肉身替所有人扛住最后一道门。

训练结束之后,沈山河在走廊的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走廊很窄。公告栏上的灯光是单独的,一盏小射灯,光色偏黄。灯光打在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墙上。墙壁是一种深灰色的石头,凿痕很粗,大概是专门选了这种粗糙的材料,因为太光滑的石头,刻字会反光。反光就看不清名字。

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看到一个,赵明义。不是老赵。老赵叫赵明山,这个是赵明义。不知道是不是兄弟。两个名字隔了大概四五行。不是同一批刻上去的,赵明义那行的字体更新一些。他把那个名字看了一分钟。然后走开了。

第二天训练继续。周铁柱教他怎么用感知找到受力点,钢筋、混凝土、石板,每一件东西都有它最脆弱的地方。找到了就能省力。省力就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在战场上就是一条命。训练场里有一股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干过活的人很熟悉的气味。他手心里的光从青色变成了更深一点的颜色,不是金,还在青里面。但边缘开始泛暖了。

你以前在工地上拧不动扳手。周铁柱说。他把一根新的钢筋递过来。

是。老赵帮我拧的。四下。

以后你不用找别人拧了。

沈山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淡淡的纹路在训练场白光里发着微弱的青。像一条刚醒的蛇。他会拧了。但他还是想有一个人可以帮他拧。那个人在工棚里煮豆浆。豆浆煮开了的热气从盖子上冒出来,没有工棚,在他脑子里。他还记得那杯豆浆。老赵递给他的时候杯子烫手。他吹了两口气才敢端。那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事。现在那个人还在第三排工棚里,电磁炉上会有豆浆,但他已经不能假装自己只是回去喝一口豆浆的人了。

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周铁柱走了。姜初九没来,说是今天姜家族里有人来送东西。穹顶上的灯在自动模式下暗了一档。地面的材质切换回了静止。空气里的铁锈味散了一点,排泄孔换了一轮新空气。但那种微凉的温度还在,地下三层与地面隔了多少层混凝土之后的凉。

沈山河蹲下来。他摸了一下地面。软的。复合灵材。他不认识。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每天都会在这个地面上爬起来再倒下去。爬起来的次数会比倒下去的多一次。多的那一次,就是周铁柱说的就挡一下。

他把断成两截的钢筋捡起来,放进了回收筐。筐边的铁丝网扎了一下他的手指。出了一点血。他用嘴唇抿掉了。然后走出了训练场。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节一节地敲过去。不是当兵的脚步声。

还没学会。